南邊那家電視台的唱歌比賽又搭了台子，台板踩上去咚咚響。台子還沒上漆，報名點的隊先排到了街口，遮陽傘塑料凳小馬扎一路擺過去，花花綠綠，像誰家把一床被面拆開，鋪在了街上。
舉著喇叭的工作人員走過來，被隊里人問︰“這號發到幾號了？”他低頭數了數︰“今天來的，排到傍晚差不多都輪得上。”問的人在心里算了算，退回去接著等。
隊里多是十幾歲的小姑娘，背著包，包里塞著干糧和一袋胖大海；有爸媽陪來的，在邊上站著，一個拎水壺，一個搖扇子，把孩子被風吹亂的頭發理了又理，比自己當年進考場還上心。
有位母親蹲在馬扎邊上給孩子系鞋帶，系完不急著起身，又把鞋幫拍了兩下，像要把一路的土都拍干淨。
孩子低聲說︰“媽，你回去吧，我唱完就回。”母親把水壺塞進她手里︰“我不催你。唱不上就唱不上，回家咱還吃午飯。”邊上另一個家長接話︰“我家的也是。”兩個大人對看一眼，誰也沒再說下去。
打頭那幾個是凌晨三點來的，這會兒佔著最涼快的位置，精神頭卻快用完了，腦袋一點點；有從縣里趕來的，天沒亮就到，在小馬扎上打著盹，懷里還抱著抄歌詞的本子。
有結伴來的同學，共用一把傘，傘底下小聲對詞，對不上的地方就笑，笑了又趕緊收住，生怕把嗓子笑啞了。
傘邊的姑娘對同伴說︰“第三句我總是上不去，你替我墊半句？”同伴搖頭︰“墊半句評委听得出來呀。咱們再對兩遍，實在不行就往下挪一個字。”兩人把抄的歌詞攤在膝蓋上，一個字一個字挪，挪完了對看一眼，先笑了。
領了號的把號碼寫在手心里，攥了一路，攤開的時候，數字早被汗洇花了。有個小姑娘把號碼牌用皮筋纏在手腕上，隔一會兒就低頭看一眼。
旁邊的人笑她︰“纏在腕子上，晚上洗手怎麼辦？”小姑娘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蓋住︰“不摘。摘了就不靈了。”
宣傳單讓風卷著滿街跑，撿起來一看，還是那幾句詞，孩子背得比它熟。
太陽往頭頂上挪，隊伍一寸寸往前挪，沒人催，也沒人走。賣涼粉的推車在隊邊扎了買賣，一中午沒歇，碗都不夠用了；賣冰棍的木箱子來回走了三趟，越走越快。
“排好隊，別擠，水自己帶夠啊。”工作人員舉著喇叭來回走，隔一會兒喊一嗓子。
“進了進不去，先唱完這首再說嘛。”隊尾一個姑娘把紙片翻來覆去地看，跟同伴嘀咕。
同伴問︰“要是頭一輪就叫人家刷下來呢？”她把紙片折好塞回兜里︰“那就當來城里看了一趟人。”
同伴點點頭，兩人把一瓶水分著喝了一口，又各自背詞去了。
“同志，這兒是招工的吧？包不包吃住啊？”人堆里擠進來一位大爺，灰褂子，手里卷著張報紙，逮住個戴工作牌的就問。
戴工作牌的愣了兩秒，隨手往東邊一指。大爺擠過去一看，窗口上掛的牌子不對；折回來再問，又有人把他往西邊指，還是不對。
“現在招人，陣仗比廠門口還大。”他站在兩個窗口當間琢磨了半天，末了嘆口氣。
邊上賣涼粉的听不下去，喊他︰“老爺子，這邊是唱歌的，不招工。”大爺回過頭︰“唱歌不招工，那這麼多人排著干什麼？”賣涼粉的笑︰“人家排的是個念想。”大爺搖頭︰“念想也得管飯呀。”
話是這麼說，人沒走，背著手往那兒一站，替拎水壺的爹媽們看起熱鬧來了。
邊上人笑了一陣，有人給他指了指街對面的勞務市場，他還認真拱了拱手。
街那頭的小賣部把電視搬到了門口，天線擰了又擰，雪花點總算壓下去不少。海選的片段一段段地播，唱得好的唱得差的都播，看的人和去年一樣多，里三層外三層。
修鞋的師傅把攤子往這邊挪了半個門臉，活也不做了，伸著脖子看；有娃娃騎在爸爸脖子上，把爸爸的頭發抓成了雞窩。
有位老爺子坐在自行車後座上，煙抽了一根又一根，眼楮不離屏幕。
電視里有人唱到破音，街上先笑成一片；電視里有人下台，街上的笑聲又輕下去。
有人替那個姑娘抹眼淚，說唱得多好呀，怎麼就沒選上呢；有人想起去年風頭最勁的那一個，問如今在哪兒呢，邊上人接了句“還唱著吧”，倆人就沒再往下說。廣告插進來，街上嗡嗡地議論，廣告一完，街上又靜了。
有人念了一遍那個姑娘的名字，問︰“她還會再唱一回嗎？”攤主一邊擰汽水瓶蓋一邊接︰“難說呀，這行當，一回有一回的命。”那人不作聲了，過了會兒又問︰“那咱明年還看呀？”攤主笑︰“看呀，年年都有人來。”
店主樂得把音量又調大了一格，汽水瓶子收了一筐。
有人湊到櫃台前問︰“老板，明天幾點開始呀？”店主一邊理瓶子一邊報了個鐘點，又補一句︰“你要來，凳子自帶一把，我這兒的早叫人佔滿了。”
人群外圈，幾個下晚班的站著看了一陣，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。
散場前，店主把明天的播出時間念了一遍，圍著的幾個沒散，都說一句“明天還來”。
港島這邊，音樂板塊的案頭上攤著一沓紙，數據是傳真過來的，紙邊還卷著。
報名數關注度彩鈴曲線，一頁頁翻過去；管賬的翻到彩鈴那頁，筆尖在那條往上走的線上點了兩下，說這條線比唱的還穩當。
“這回，跟不跟呀？”翻到最後，屋里靜了一會兒，有人把老話頭又拾了起來。
“春天里問這句話，沒人答；這會兒問，還是沒人答。那就算老天替咱們答了。”沒人立刻接。過了會兒，資歷最老的那個把筆擱下。
這三個字，年初提過一回，這回又擺上了桌面。電話當天打到了片場，片場那邊機器還沒停。
場記在門口比了個手勢，王井抬手壓了壓，把電話夾在肩膀上，听那邊一頁頁地報︰報名數漲了一大截，報紙的娛樂版開始猜名單，唱片行把老歌的合集又擺回了最外頭；街上換鈴聲的也多了，彩鈴一響，多是比賽里那幾段的調子。
末了那邊補一句，說今年的陣仗比去年還大。報完，那邊等著他拿主意。
他只問了兩句。
“人怎麼樣？”
“人擠人，現在還看不真呢。熱鬧是夠熱鬧的，有沒有好嗓子，得接下來頭篩。”
“去年不來，今年來，會不會讓人說咱們跟風呀？”那邊有人問。“咱們不做第一個，也不做最後一個，”他說，“跟著自家的拍子走，誰也說不出跟風。”
“歌怎麼樣？”
“還是那首，磨著呢，一句都不往外放。”
他說︰“人看住，歌穩住。潮水歸潮水，船歸船。”
那邊應了聲好，把話記在了紙角上︰不跟潮，按自家的節氣走。口徑傳下去，各口照舊︰磨歌的磨歌，練功的練功，誰也不往人堆里湊。
前世一句帶過。這一世听人一頁頁地報，才看見熱鬧底下，逐張出著汗的臉。
夜里，自家那間練功房的燈亮著。鋼琴上擱著一杯水，水面平得能照見燈影，從熱的放到溫了，一口沒人動。
後來有人想給續點熱的，讓老師拿眼神攔下了，說溫的正好潤這一口氣。
上回挑來的幾個嗓子貼著牆站成一排，跟著節拍器練氣息，一練就是兩個鐘頭；老師不說多話，誰的肩一聳，就抬眼看一下，那人自己就收了回去。
有個年紀最小的貼著牆問旁邊的︰“你練多久了？我怎麼總覺得氣不夠。”旁邊那個沒睜眼︰“別數天數，數到今天這一口勻不勻。”
“再來一遍，氣沉下去。”有人練到後半程，聲音開始發飄，老師用鉛筆頭敲了敲譜架。
那人喘著問︰“老師，氣沉到哪兒才算到底呀？”老師沒抬頭︰“沉到你不惦記它，它就到底了。”那人愣了愣，把剛才那支曲子從頭起。
那人喝口水，抹把臉，從頭再來。窗外路燈亮起來，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隨著人影輕輕地晃；樓道里路過的人听見動靜，都放輕了腳步。
有人把窗推開一條縫，風進來，譜紙響了一下。
黑板上兩個字︰氣息。上禮拜寫上去的，一直沒擦。練到一半，街對面隱隱飄來比賽的歌，有人側耳听了一耳朵，誰也沒接話，回了身，把剛練的那支曲子從頭再起。
收尾的長音拖了很久，誰也沒舍得先停。
挑人的時候只有一條講究︰歌得挑得住。這會兒他們唱的，還是自己的歌，逐句，慢得能把每個字放穩。散的時候，椅子歸了位，譜子收進抽屜，黑板沒擦，燈也沒關。
這一世他挑人，先看那人急不急。
“井哥兒，滿街的小姑娘都梳一樣的頭呀。你們家的鏡子借不借？”京城那邊的電話是晚飯後追過來的，響了兩聲才接通。是元泉，開口不帶寒暄。
他笑︰“鏡子照自己，不照潮水。”
“行吧，鏡子收好。等潮水退了，我再來瞧你們家的光景呀。”元泉在那邊咂咂嘴，笑出了聲。
他追問︰“城里如今怎麼看這攤子？”“看熱鬧的多，”元泉說，“看門道的少。你們家這會兒要是往里擠，熱鬧歸你們，門道也就沒了。”
報名表像雪片一樣往南邊飛；這邊，練功房的燈亮到夜深。歌是慢功夫，潮是快東西，兩樣都不著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