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得著為民廠那邊傳過來的消息，卞洪滿這些日子過得惶惶不安，吃不下，睡不著，身邊動靜但凡大點兒都能把他嚇得一激靈。
本來以為從為民廠廠長的位置上下來以後，以前的那些事就算拉倒了，不會再有人追查。
特別是春節前，為民廠停工的消息傳來，更是讓他松了口氣，高興得把自己給灌多了。
別人都盼著為民廠能被盤活，畢竟關系著好幾百個家庭的生計，可卞洪滿這個前任廠長卻只怕廠子死得不夠徹底。
只有廠子徹底完蛋了，他做過的事，才永遠不會再被人翻出來。
可隨著為民廠要被收購的消息落實，那個來收購廠子的代表，還在全廠工人大會上宣布，要清查為民廠近三年的所有賬目，卞洪滿的心就懸了起來。
那件事會不會被查到？
要不是這年頭出門需要開介紹信，否則寸步難行，卞洪滿都想撒丫子跑路了。
！
正想著，突然傳來的響動，把卞洪滿嚇得差點兒把屎拉褲兜子里。
哎呦媽誒！
卞洪滿一聲驚叫，把剛進門的同事也給嚇了一跳。
“你這一驚一乍的干啥呢？”
卞洪滿被撤職以後，就被調到了區里的政策研究辦公室做副主任，雖說名頭上好听，可實際上就是個閑職。
而且，為民廠的廠長是正處級的干部，現在這個副主任只是副科級。
誰都知道，卞洪滿這是坐上冷板凳了。
往後也再難起復。
不過，這又能怪得了誰？
好好的為民廠，他才干了多久，廠子就爛得扶不起來了。
沒追究他的責任，就算上級領導寬厚了，至于以後……
啥都別想了。
“沒……沒啥！”
卞洪滿心驚肉跳的，想要去拿搪瓷缸子喝口水，可手抖得厲害。
同事見狀，嗤笑一聲便回自己的辦公桌了。
“大卞。”
要是往常有人這麼稱呼自己，卞洪滿早就掉臉子了，可今天，他滿腦子全都是早上剛听來的消息。
省審計廳都下來人了，還有市紀委和區里派出所，昨天已經開始約談廠里的領導干部了，卞洪滿慌得啥都補不上，更別說一個稱呼了。
“你听說了沒有？為民廠那邊這兩天可是夠熱鬧的，跟我住一個樓的老趙，昨天人還在單位呢，就被警車給接走了，一宿都沒回來。”
同事說的老趙，就是為民廠以前管采購的一把手，听到這個消息，卞洪滿坐在椅子上，感覺兩條腿都快變成電動的了。
“老趙，他……他能有啥事？”
“這可就不好說了！”
同事臉上帶著笑，一雙眼楮始終盯著卞洪滿，觀察著他的表情變化。
都是官場上的老油條了，誰還不知道誰啊！
卞洪滿雖說是被調離重要崗位了，可生活上的標準卻一點兒沒拉胯，戴的手表，穿的衣服、皮鞋，還有平時喝的茶，抽的煙……
稍微細心一點兒，都能琢磨出卞洪滿的屁股底下一定不干淨。
“要我說，這人啊……還是得走正道，本本分分的才能長久，大卞，你說是不是這個理？”
是你媽喲！
听到這話，卞洪滿就跟嗓子眼里讓人滋了泡稀屎一樣惡心。
“也許不像你想的那樣，老趙就是過去配合說明情況！”
卞洪滿這麼說，語氣說是在為老趙開脫，倒不如說是在安慰自己。
呵呵！
同事聞言笑了。
配合說明情況？
這話也就糊弄三歲孩子，真要是沒事兒，能被警車接走？
老趙是和卞洪滿一起離開為民廠的，現在老趙東窗事發，卞洪滿能沒事兒？
“你說得也對，也對，不過，我听說為民廠這回可不是小打小鬧，大興安嶺那邊的勝利農場收購前，帶頭的說了，要清查近三年的賬目，誰的問題，不管是不是還在廠里，都得一查到底，大卞，你在為民廠當過廠長，知道點兒啥嗎？”
能不能閉死了你的個坑啊？
卞洪滿這會兒只覺得心跳加速，腦袋瓜子一個勁兒地犯迷糊。
“我……我在為民廠才待了多久，啥都不清楚，啥都不清楚！”
不清楚？
同事冷笑。
啥都不清楚，能把廠子給折騰黃了？
他的小姨子就在為民廠工作，停工一個多月，欠薪四個月，要不是他們這些親戚幫襯，眼瞅著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。
這都是誰害的？
全他娘的怪狗日的卞洪滿。
“不清楚好啊，不清楚就證明沒啥事兒，大卞，我可得……”
話還沒等說完，辦公室的門就開了，區委書記黑著臉走了進來，身後還跟著兩個公安。
“卞洪滿，這兩位公安同志有事找你，你跟他們走一趟，有些情況，需要向你了解！”
啥？
听到區委書記的話，卞洪滿只覺得大腦一遍空白，臉上都沒有血色了，這麼冷的天，腦瓜門子上全都是汗，身子不受控制地朝一邊歪了下去。
就這心理素質？
同事見狀，強忍著笑，起身站到了一旁。
“書記，書記，我……我……”
剛剛區委書記喊了他的名字，後面沒加“同志”兩個字，這就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。
卞洪滿想要求饒，可舌頭像是打了結一樣，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，褲子里也熱乎乎的，還伴著一陣 啪聲。
區委書記滿臉厭惡地擺了擺手，他離得近，已經聞見屎尿味兒了。
“兩位同志，把人帶走吧，如果有需要，我們一定全力配合！”
公安上前，本來直接帶走就行了，還沒有正式審訊，不用戴刑具，可這玩意兒也忒能惡心人了，架著膀子剛拽起來，順著褲腳往下嘀嗒黃湯。
嘔……
受過專業訓練的公安都差點兒沒忍住吐了。
直接反剪雙手，手銬往腕子上一扣，生拉硬拽著把人給拖了出去。
“趕緊把窗戶敞開！”
區委書記丟下一句話，跟著出去了，看著走廊地面上被拖出來的兩道帶著濃重味道的痕跡，他都想把瓷磚給起了重鋪。
卞洪滿先給帶到了為民廠的臨時審訊室，等他交代完，才會被轉送去市局看押。
原先廠里負責采購的老趙已經全都撂了，卞洪滿都沒嘗試著頑抗，剛被按在椅子上，看到面前坐著的聯合調查組的領導，便把所有的一切全都給交代干淨了。
當年從日本進口的那幾十台設備，是他和老趙一起經手辦的，最初的采購流程都是按照正規程序辦的，可等到設備到了以後，廠里的技術員就發現了不對勁兒。
按照操作手冊上寫的進行調試，可不是走線，就是斷針，機器里面還發出異響。
上報給卞洪滿以後，過了段時間，日方的技術員倒是來了，可是在檢查設備的時候，根本不允許廠里的技術員靠近。
鼓搗了一陣，確實給整好了，可沒用兩天又壞，機器內部異響的原因也沒有查明。
就這麼反反復復的修了好幾遍，日方最後給出的結論是，為民廠的技術員在調試設備的時候操作不當，導致機器內部破損嚴重，需要更換配件才能正常使用。
可日方的技術員也說了，配件必須用原廠的，否則再次出現問題，人家就不管了。
“這是為民廠向日方采購配件的清單！”
清查小組辦公室里，韓安泰遞過來一份紙張泛黃的合同，後面附著的清單，任誰看了都要罵娘。
一個標準齒輪，要價300美元，一根三角帶，竟然要價250美元。
如果是簡單的技術封鎖，小鬼子要高價倒是也能理解。
去年牡丹江的勝利化工廠從日本進口的石灰窯主軸出了問題，小日本子直接開價兩萬美金。
技術和標準在人家的手里攥著，自家也只能吃這個啞巴虧。
可問題是，這批備件的采購數量。
三角帶100根，這玩意兒是能紅燒，還是能炖湯啊？
啪！
省審計廳的一位領導看過合同以後，直接拍在了桌子上。
“簡直喪心病狂！”
張崇興接過那份清單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楊處長，您說……如果只是卞洪滿和趙廣才，他們……能有這麼大的膽子？”
楊處長聞言一愣，看著張崇興︰“張同志的意思是……”
不用細說，在場的眾人也都已經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