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崇興推開臨時審訊室的門，一只腳剛邁進去，就差點兒被屋里的那股子臭氣給頂出來。
這是把這間屋當茅房了啊？
卞洪滿剛帶回來的時候，就已經清理過來，倆公安對著他潑了好幾桶水，大冷天的，差點兒沒把他給凍死。
緩了兩口氣，張崇興才進去，工作組的人還在，卞洪滿癱坐在一張椅子上，身子歪歪斜斜的，身後還站著個公安。
只見那位公安，身板挺得筆直，下巴揚起，頭外向一側，仔細觀察就能發現，他的胸口起伏頻率特別慢。
當真是能少喘一口是一口。
同志，你……
辛苦了！
張崇興走到工作組的人身旁坐下，屋子不大，想要多拉開點兒距離都不行。
“卞洪滿！”
張崇興的聲音不大，可卞洪滿卻還是被嚇得身子不住抖。
“都到這個份上了，你應該知道，事發了，瞞是瞞不住的！”
“我交代了，我都交代了！”
卞洪滿今年不過三十多歲的年紀，曾經的他，也意氣風發過，當時何曾想到能有今天這一遭。
“我錯了，我真的錯了，我對不起國家的栽培，對不起組織的信任，對不起群眾……”
“夠了！”
張崇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，把正在做記錄的工作人員都給驚著了。
有話就說，老拍桌子干啥。
張崇興也有點兒尷尬，趕緊調整好情緒，繼續板著臉看向卞洪滿。
這些貪官好像都會這一套，沒被揪出來的時候，一個個作威作福的，等到被抓以後，又一個比一個慫得快。
張嘴就是對不起這個，對不起那個的。
合著國家、組織、人民，對他們來說，存在的意義就是被對不起的唄！
“卞洪滿，看來你還是不老實啊！到了今天這個份上，就不要再抱僥幸心理，老老實實交代你的問題，爭取寬大處理，才是你唯一的出路！”
“我真的都交代了啊……”
卞洪滿說著，還哭了起來，三十多歲的大老爺們兒，又是哭，又是尿的，還拉了一褲兜子，真夠磕磣的。
“都交代了？”
張崇興冷笑。
“你是不是還指望著有人能救你啊？按說你以前能坐上為民廠的廠長位置，不應該是個蠢人，為民廠的事，從牛長貴開始，就已經鬧大了，現在不光是區里、市里，省委的楊書記也已經知道了，不然你以為工作組為啥來這麼個小國營廠？楊書記親自指示，必須將為民廠的所有問題查清楚了。”
張崇興說到這里，停頓了一下，讓卞洪滿有機會消化掉他提到的這些信息。
“卞洪滿，你覺得有楊書記親自坐鎮指揮，誰能救得了你？我來問你，是給你機會，而且，就問一次，從日本進口的三十五台工業級縫紉機，進廠以後頻繁出現故障的原因，到底是什麼？想好了再說！”
“我……”
卞洪滿想裝糊涂，可剛剛張崇興的話，已經把他給震住了。
省委楊書記親自坐鎮指揮，他認識的那位領導……
還能救得了他嗎？
“讓你想好了再說，別急著張嘴，對了，咱們是頭回見，還沒自我介紹呢，我就是勝利農場的代表。”
卞洪滿聞言，發出了一聲驚呼︰“是你！”
“對，就是我，為民廠的事，對我而言，其實並沒那麼重要，只要把廠內的那些蛀蟲清理干淨，能保證為民廠順利復工就行了，像你這種破事，自然是越快結案越好，跟我沒多大關系，你要是非得一個人扛著，那也由著你，三十五台進口機器，還有後續的備件采購清單，加在一起多少錢？你不會不記得吧？”
卞洪滿的那張臉更白了，冷汗撲簌簌地往下流，就好像腦瓜頂開了水龍頭一樣。
他當然記得，全都記得。
“你想一個人頂著，到時候這麼大的一筆外匯，夠突突你倆彈夾的！”
卞洪滿的腿在不停地抖。
能不能別說得這麼嚇銀啊？
“你現在老實交代，算你坦白從寬，要是能檢舉揭發，還能算你的立功表現，你……自己好好考慮，別等著工作組結案了，上了審判席，你再後悔！”
張崇興說完，站起身朝著門口走去。
這屋里簡直沒法待。
他懷疑卞洪滿這廝又他媽拉了。
就在張崇興把手搭在門把手上的一瞬間。
“我交代，我全都交代，我坦白，我坦白，是……是省商貿廳對外貿易中心的田建立，是他……都是他……”
既然張開了嘴，接下來，卞洪滿也就徹底沒啥個隱瞞的了。
為民廠從日本采購設備，都是通過商務廳的對外貿易中心辦公室，田建立是這個部門的副主任。
最開始，卞洪滿確實不知道這里面有事，等到設備進廠以後，頻繁出現故障，卞洪滿又通過田建立，聯系上了日方。
直到這個時候，田建立才向卞洪滿透露，日方提供的設備根本不是新的，而是二手設備翻新，外觀上看不出什麼，正常使用短時間內也出不了問題。
可是，機器在運輸的過程當中發生了磕踫，導致內部零件咬合位置出現了松動。
如果設備到廠以後，卞洪滿沒有急著調試，而是等日方的技術員到了以後，再逐個檢驗調試的話，後面的事很有可能都發生不了。
得知真相以後，卞洪滿也被嚇了個半死，這三十五台工業級縫紉機，可是花了省里十多萬美元的外匯，這要是全砸手里，變成了一堆廢鐵，他還能有個好？
卞洪滿正猶豫著是不是要上報，田建立就安排人找到了他，一番利益交換之後，他便將這件事給瞞了下來。
後來將機器出手專賣，也是田建立幫著搭的線。
就這麼一出一入，省財政平白虧損了好幾萬美元的外匯。
“卞洪滿這個王八犢子，狗膽包天，黑了兩萬，那可是兩萬啊！”
這年頭，兩萬是什麼概念？
一個國營廠的正式工，不吃不喝干上一年才幾百塊錢，兩萬塊，那得干上幾十年才能攢下來。
卞洪滿這次沒敢再隱瞞，把所有的事全都撂了。
不光是他和田建立勾結，損害國家利益的事，還有他當廠長那一年多，所有給他送禮走後門，還有聯手倒賣國有資產的事，全都給說了。
現在的卞洪滿，根本不敢想太多的，只要能保住命，不真的被突突兩彈夾，就燒高香了。
這件事剩下的，就不歸張崇興他們管了，涉及省內的高官，自然有相關部門去處理，而他們要做的是，繼續清查為民廠的賬目。
連著兩個禮拜，為民廠原先的管理層，查到最後，幾乎沒剩下幾個人。
馬海濤這段時間也一直在配合調查。
他手底下的人爛成這個德行了，身為廠長，能真的一點兒事都沒有？
可查來查去，最終也只能證明，馬海濤確實不是個做一把手的料，讓他組織生產或許還能勝任，讓他做一廠之長，實在是難為他了。
“老弟，我已經向市里的工業局打過報告了，準備……調整一下工作！”
馬海濤結束審查的當天，就請張崇興去了劉胖子的小飯館。
要了兩個菜，點上一瓶酒，兩人面對面坐著，開口的第一句話，就讓張崇興愣住了。
“老哥，你這是啥意思啊？”
馬海濤笑了，表情難得的輕松。
“我繼續留在廠里……甭管負責哪方面的工作，以後都不會有人信服，與其留在廠里給你們搗亂，不如主動退位讓賢，這個廠長……我確實不夠格！”
听到馬海濤這麼說，張崇興沒說話，端起酒杯，和馬海濤踫了一下，隨後一飲而盡。
心里……
也長出一口氣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