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海濤這個人……
咋說呢？
是個好人，但作為領導，如果只是個人人都夸的好人，就差了點兒意思。
為民廠之前那麼多破事，馬海濤當真一點兒都不知道？
如果真是個眼盲心瞎，啥都看不見的，他就更不合格了。
顯然，他是知道一些的，可為了他認為的大局，在本該他站出來制止的時候，選擇了裝聾作啞，以至于牛長貴這樣的人，越來越肆無忌憚。
馬海濤確實沒有同流合污，可他不及時更正，只是為了穩定，真要是深究的話，他所犯的錯誤，甚至可以說，比牛長貴這樣的人更重。
張崇興這兩天也在琢磨著馬海濤的事。
原本，他還想著暫時讓馬海濤繼續負責廠里的管理工作，先做一個過渡型的角色，等到以後遇到了合適的人，再把他換下來。
到時候，安排一個不低的職位，這樣也算是全了這些日子的交情。
可是，隨著為民廠被揭開的問題越來越多，張崇興也不得不承認，馬海濤絕對留不得了。
他這會兒能主動提出離開，張崇興也松了一口氣。
“馬哥，不怕你埋怨，你不主動提，我也準備過些日子，和你聊聊這件事了！”
馬海濤做出了決定，心里也松快了，听到張崇興這麼說，不禁笑道︰“我還以為你得挽留一下呢！”
張崇興也笑了︰“又不是爭皇位，還得三辭三讓啊？”
馬海濤聞言大笑道︰“對，對，對，把話當面說清楚，這樣更好，我這個人……確實不是當領導的材料，為民廠讓我管了這麼長時間，我也沒比卞洪滿好到哪去！”
當初剛被提上去的時候，馬海濤確實想過要做出一番成績，把為民廠重新盤活，可是……
沒那個能耐，就是沒那個能耐。
他能想到的，也都是老廠長當年管為民廠時的那一套。
可事實證明，時代不同了，原先那一套管理辦法，救不了現在的為民廠。
“老弟，往後為民廠……就拜托給你了，不管咋樣，保住廠里這三百多號人的飯碗，我沒能耐帶著大家伙過好日子，你……肯定行！”
好家伙的！
馬海濤這語氣，听著咋那麼不對味兒呢！
“馬哥，你這是打算托孤啊？”
呃……
“滾犢子，我才多大歲數，最起碼還有好幾十年可活，你可別妨我啊！”
說完，兩個人都笑了。
“說啥呢？這麼熱鬧，新得的羊肚菌炖跑山雞，算我請的！”
劉胖子說著話，從後廚出來，手上端著一個陶盆。
馬海濤看了一眼︰“劉胖子，今個啥日子啊？這麼大方？”
盤山雞學名環頸雉，也是山珍之一，這玩意兒山里一年四季都有，冬天最好抓，這種山雞膽子小，山上下了雪就把大半個身子鑽進雪殼子里，用抄網一抓一個準。
羊肚菌也是好東西，用這玩意兒炖跑山雞，鮮得能讓人把舌頭都吞進去。
“我啥時候小氣過，倒是你，以前你手底下那幫人都時常來我這小店吃飯喝酒，也沒見你來過幾回，往後好了，為民廠真要是活了，有招待啥的，多往我這小店來，我這也算是提前拜真佛了！”
馬海濤夾了筷子肉，放進嘴里細細地咀嚼，滋味確實牛逼。
“這話別和我說，往後為民廠就是這位老弟說了算，你多溜須溜須。”
劉胖子笑道︰“還用你說啊，老弟，我借花獻佛，敬你一個，往後廠里紅紅火火，讓我這小店也跟著沾光！”
他當初把店開在這條街，就是看中了為民廠離得不遠，誰知道自打開業，為民廠是一天不如一天，一陣不如一陣。
工人們連工資都開不出來，還有誰來光顧他的小店。
往後好了，劉胖子看得出，張崇興是個真正有本事的，只要廠子活了，工人們的日子過好了，時不時地來他店里消費，還愁掙不到錢。
“借老哥吉言！”
吃完飯，張崇興回了廠里，馬海濤剛結束審查，便獨自回家了。
到了清查小組的辦公室，魯萍萍等人還在忙。
要清查廠里近三年的賬目，這個工作量可不是一般的大，而且，廠里管理不善，賬目亂成了一鍋粥，要是沒有省里安排的專業審計人員，想要把這本爛賬厘清，沒有三五個月根本做不到。
“那位馬廠長不光是要請你吃飯吧？”
張崇興、韓安泰，還有趙光明，三個人站在走廊里抽著煙。
“老馬已經打報告請辭了！”
韓安泰听了，一點兒都不意外。
為民廠被揭開這麼多問題，就算不都是發生在馬海濤任職期間，可他作為廠長，很多問題也是難辭其咎。
繼續擔任廠領導，顯然已經不適合了。
能主動請辭，這樣最好。
“往後這個廠，你打算交給誰來管？”
“生產上的工作，還是交給二姐夫。”
那天通電話的時候，韓秀說當天就訂火車票，可一直到現在人還是沒到，韓安泰又打了一個電話，這才知道，原來是東方紅廠那邊不放人。
可韓秀已經打定主意不伺候了，正在辦理提前病退的手續。
這樣一來也好，韓秀兩口子提前病退，還能把崗位讓給家里的孩子。
現在還允許接班，再過幾年，接班制度就要被作廢了。
只是這個手續比較麻煩，需要醫院那邊開具的證明。
韓秀已經托了關系，正在辦了。
“另外……廠長這個位置，我打算讓我小舅子過來。”
“魯健？”
“對！”
“他……能行？”
“能力上肯定差得遠，不過讓他過來，也不為別的，把這一攤子看住就行。”
臨時找一個能把為民廠扛起來的人，現在根本來不及，也沒有適合的人選，既然找不到有能力的，那就安排一個信得過的。
本來張崇興屬意的是趙光明，可是，和趙光明提過一嘴後，直接就被那個獨腳仙給拒絕了，說啥都不願意離開農場。
張崇興勸過，這廝是油鹽不進。
剩下能讓張崇興信得過的，矬子里面挑大個兒，也就只有魯健還湊合了。
不管咋說，這小子高中畢業，有點兒文化，而且，還是哈爾濱本地人，算是有些優勢。
最重要的一點，他要是犯了錯，張崇興這個當姐夫的，能掄起大巴掌抽死他。
“照你這麼說，魯健確實挺適合的，沒經驗可以慢慢積累，有不會的，也能慢慢學！”
張崇興也是這個意思︰“指導員，我這不算任人唯親吧？”
韓安泰笑道︰“咋？還想讓我說你是知人善任啊？”
說著，把煙頭扔在了地上，抬腳踩滅。
“我今天又給天津那邊打電話了，我二姐和二姐夫的病退辦下來了。”
張崇興聞言，忙問道︰“啥時候能過來？”
“後天差不多能到，還有一個事，庫存賬目都核對清楚了，也已經報給了紀委那邊，廠里的庫存……是不是得起運了？”
張崇興答應全廠工人，一個月內復工，現在復工的啟動資金還沒著落呢，再不清理庫存，籌集資金，廠子拿啥復工？
“我明天去找吳書記，看看能不能幫著安排一節車皮，順利的話，最遲後天，先把庫存運走，光明，到時候，你跟著貨一起走。”
趙光明點點頭︰“行，這事交給我。”
“先把東西運到西河縣的物資站，讓劉海帶著你去找他爹，劉景寬在專區行署那邊有些門路，只要打通了各縣的供銷社，剩下的就好辦了！”
整個大興安嶺專區人口有將近30萬，還能消化不掉為民廠那幾千套衣服和布匹。
“明白！”
趙光明說著，也把煙頭給踩滅了。
“走，接著干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