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雨把李默從地上拉起來，兩人都沒說話。
鋼鐵廠外面的夜風很大。
李默走了三步，膝蓋一軟，差點栽下去。
陳雨蹲下來，背對他。
“上來。”
“你左肩也有傷。”
“上來。”
李默趴上去。
陳雨背著他走了一條街，背部肌肉在發抖。
她牙關咬得很緊，一聲沒吭。
李默把臉埋在她後頸。
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的呼吸頻率，吸氣長，吐氣短，間隔不均。
回到公寓已經凌晨兩點。
陳雨把李默放在沙發上，轉身去翻急救箱，動作極其利落。
酒精棉球、彈力繃帶、冷敷貼。
她蹲在李默面前，掀開上衣檢查肋骨。
手指沿著肋弓一寸一寸摸過去，踫到第七根的時候李默嘶了一聲。
“忍著。”
固定帶纏上去，力道精準，剛好把骨裂處穩住。
李默低頭看著她的手，粗糙，指節寬大，此刻卻在做最精細的活。
“你手很穩。”
陳雨沒抬頭。
“這是我自己的身體。”
她手上沒停。
“我當然認真。”
繃帶收尾，膠布壓實。
她拍了拍李默的膝蓋，站起來去洗手。
水池里沖下暗紅的血水。
系統面板在陳雨洗完手之後亮了。
【真相碎片（6/7）已解鎖。】
兩人同時看向光屏。
碎片內容只有一行字︰
【墜星系統核心代碼中檢測到一個署名——“棠”。】
【該署名被加密嵌套十七層。】
【對應人員在官方數據庫中狀態為︰死亡。死亡時間︰六年前。】
藍光映在兩張臉上。
李默沒動。
陳雨轉頭看他。
他臉上此刻完全空白，沒有震驚，也沒有憤怒。
“你認識？”
李默開口時聲音很輕︰“甦棠。”
“誰？”
“我以前團隊里的人。”
他從沙發上坐直，扯動肋骨的傷，沒管。
“情報崗。我們叫她軍師。”
陳雨坐到他旁邊。
李默盯著面板上那個“棠”字看了很久。
“六年前有一次撤退行動。她殿後。通訊斷了之後，再也沒聯系上。”
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。
“後來沈夜去確認的情況。他說，他親眼看著她走的。”
走。
不是死，是走。
當時李默覺得沈夜是在用委婉說法。
現在想來，那個字眼卡了他六年。
“我給她立了衣冠冢。”
陳雨手搭在他手腕上，用力按住。
“她什麼樣？”
李默想了一下。
“有一次在沙漠里斷水三天，所有人都快死了。
她拿出一張地圖，圈了個點，說那底下有暗河。我們挖了兩米，真有水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後來我問她怎麼知道的。她說她三個月前路過那片沙漠的時候就標記了，以防萬一。”
陳雨沉默了幾秒。
“三個月前就算到三個月後會在那個位置斷水？”
“她不是算到的。她是把所有可能出事的地點都標了。整整一本地圖。”
陳雨慢慢點頭。
“這種人，為什麼會死在殿後任務里？”
李默沒接話。
他拿起手機，撥出一個號碼。
響了兩聲就接了。
“老刀。幫我查個人。甦棠。六年前代號，編號我發你。”
電話那頭老刀聲音低沉︰“你想查什麼？”
“她的陣亡確認流程。誰簽的字，誰做的現場報告。”
老刀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等著。”
電話掛斷。
陳雨坐在旁邊，把被子拉過來蓋在兩人腿上。
二十分鐘後，老刀回撥。
“查到了。陣亡確認報告的簽字人，沈夜。
現場勘察，沈夜。遺體回收狀態，未回收。標注原因，地形塌方，無法進入。”
李默攥緊了被角。
“還有，”老刀壓低聲音，“我多查了一層。
當時負責審核這份報告的上級，三個月後調離，半年後失蹤。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默子。”老刀語氣變了，“你小心。這條線很深。”
“嗯。”
電話掛了。
屋子里很安靜。
陳雨看著他。
“如果系統是她造的，那它到底是幫你的，還是害你的？”
李默轉頭看她。
系統把他和陳雨綁在一起，給了他們任務、
羈絆值、共鳴模式，確實幫他們活過了好幾次。
但同時，系統也把他們徹底暴露在“蝕”組織的視野里。
每一次任務，都帶著精心設計的痕跡。
面板又亮了。
這次彈出的字和之前的系統提示完全不同。
不是標準字體，是手寫的。
筆畫細而快，有人在另一端實時寫下——
【你們走到這里，比我預想的快。】
一閃即滅。
李默伸手去截圖。
晚了。
“你看到了嗎？”
陳雨點頭。
“看到了。”
兩人對視。
面板恢復了正常的系統界面。
凌晨四點。
陳雨在臥室里睡了，偶爾因為翻身牽動傷口悶哼一聲。
李默坐在客廳地板上，背靠著沙發。
手機屏幕亮著。
一張老照片。
七個人站在沙漠里，背後是落日和一輛破吉普。
最左邊的女人個子不高，軍帽帽檐壓到眉毛，嘴角微挑。
她站在隊伍最邊緣的位置，離所有人都有半步距離。
李默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。
樓下便利店門口，有人。
沒有任何壓迫感，氣息極弱，毫無存在感。
普通人的偽裝。
但凌晨四點，便利店門口站著一個人，一動不動。
李默起身，走到窗邊。
樓下路燈昏黃，便利店招牌還亮著。
沒有人。
他等了二十秒，沒有任何動靜。
剛才的氣息消失得干干淨淨。
他要關窗的時候，視線停住。
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，放著一樣很小的東西。
他下樓撿了起來。
一枝海棠花。
干枯發灰。花瓣一踫就碎，但形狀保存得很完整，壓得很平整。
系統面板自動彈出︰
【“蝕”組織內部代號“棠主”已確認活躍。】
【該目標近三個月行動軌跡與宿主活動範圍高度重疊。】
【意圖不明。】
李默握著那枝花站在路燈下。
手機屏幕還亮著，照片上那個戴軍帽的女人看著鏡頭。
六年了。
衣冠冢里的土，他一鍬一鍬填的。
風吹掉了一片枯花瓣。
他捏緊睫稈，轉身上樓。
臥室門縫里透出陳雨均勻的呼吸聲。
李默把花放在茶幾上，坐回地板。
窗外的天快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