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深渊心脏重新跳动的声音，像一记闷锤，隔着海水砸进我胸口。
整座岛在震。警报声一阵高一阵低，红光乱闪，像濒死前的抽搐。
我抱起陈雨往外冲，她已经没力气说话了，手还死死抓着断弓，指节白得发青。
“李默！”铁鹤的人从通道另一头冲进来，枪口和探照灯一起扫过废墟，“主控区塌了，海下结构在解体，先撤！”
我嗯了一声，没停。
直到冲出设施，海风扑到脸上，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。
岛上的灯一片片熄灭，码头方向火光乱晃，幸存的人被分批抬上船。
壳人的残骸被装进黑色合金箱，几个研究员戴着面罩蹲在旁边采样，动作快得像抢命。
铁鹤走过来，袖口还沾着血：“成都妻子找到了，活着，状态稳定。你们这边呢？”
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陈雨。
她已经睡过去了，呼吸很浅，眉心还皱着，像梦里都没松过劲。
“她只是累了。”我说。
铁鹤看了我一眼，没拆穿，只压低声音：“棠序这次虽然没露真身，但岛上的数据和壳人残骸都在，我们能顺着查下去。你先带她去休息。”
三小时。
陈雨整整睡了三小时。
我一步没离开。
临时医疗舱里很安静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声。
她躺在窄床上，脸色苍白得像纸，手背扎着针，另一只手还攥着断弓，护士想拿都拿不下来。
我坐在床边，盯着她的呼吸起伏，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。
我见过太多人昏迷，见过太多人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。
所以她每多睡一分钟，我胸口那股火就往上窜一点。
第三个小时快结束的时候，她睫毛动了。
我立刻起身：“陈雨？”
她缓缓睁眼，瞳孔还有点散，像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。
她先看见我，眼神停了两秒，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。
“深渊心脏……”
我俯下身：“什么？”
她呼吸乱了下，手指收紧：“我刚才射那一箭的时候，我看到了里面。”
病房里的人一下都安静了。
苏鸢原本靠在窗边，听到这句话直接站直。
铁鹤也转头看过来。我握住陈雨的手，尽量让声音稳一点：“你慢慢说，看到了什么？”
陈雨闭了闭眼，像在回忆一个太过庞大的东西。
“里面不是空的。”她说，“心脏内部……有个灵魂。
很老，很重，像一整片海压在我身上。我那一箭碰到它的时候，它醒了一瞬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额角已经渗出汗。
“它没说话，只给了我一幅画面。七件遗物……合在一起，不是毁灭，也不是爆炸，是一扇门。”
“门后是什么？”我问。
她摇头：“看不清。只有门。”
屋里沉默了一秒。
下一刻，苏鸢的呼吸明显变了。
她一步一步走到床边，眼睛死死盯着陈雨：“你确定是灵魂？不是遗物本身的幻象？”
陈雨抬头看她：“我确定。它是活的。被困住了，很久很久。”
苏鸢的脸白了。
我第一次在这个女人脸上看见这么明显的失态。
她嘴唇发颤，像想说什么，半天才挤出来一句：“是他。”
“谁？”铁鹤皱眉。
“我的搭档。”苏鸢声音很低，“三十年前，和我一起去封存遗物的人。
他失踪了所有痕迹，我一直以为他早就死了。”
她抬手按住眼睛，指节绷得很紧。
“他不是死了。他被困在里面，困了三十年。”
病房的空气一下冷了。
我还没来得及开口，通讯器先响了。
苏棠的全息投影弹出来，她人在医院，背后是一整面滚动数据墙，脸色比纸还难看。
“刚接到岛上的实时波动参数。”她没废话，
开门见山，“陈雨那一箭虽然短暂压制了深渊心脏，但同时触发了它的倒计时机制。”
我心里一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它原本每分钟搏动一次，现在变成每十秒一次。”
苏棠抬手调出模型图，红色曲线正在疯狂上扬，“按照当前加速度推算，等它达到每秒一次的时候，就是完全激活。”
铁鹤问：“还要多久？”
苏棠停了一下：“七天。”
病房里没人说话。
七天，短得像一口气。
苏棠继续道：“一旦完全激活，它会开始大规模灵魂吸附。
范围不止这座岛，也不止南海一处，周边国家都会被波及。最保守估算，数千万人。”
我拿起通讯器，直接拨给中山装老人。
电话接通得很快，那边像是早就在等。
“情况我已经知道了。”老人声音比平时更沉，“相关国家我都通知了，但多国联合行动，协调、授权、部署，最少要一个月。”
我盯着窗外黑下去的海面：“我们只有七天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两秒。
“所以只能靠你们。”
我把通讯器放下，指骨一点点收紧。
苏棠在那头继续说：“还有一件事。深渊心脏不能被物理摧毁。
它和蚀主之座不同。骨座是凝固的，打碎就碎了。
深渊心脏是液态灵力核心，一旦强行破坏，相当于把浓缩了三十年的灵力全部炸开。
后果会比它自行激活更严重。”
铁鹤骂了句脏话：“那就是不能打，不能炸，只能看着？”
“不是。”苏棠看向陈雨，“还有一个办法。断弓的锁定功能，可以从内部封印它。”
我立刻意识到了什么，心口猛地一紧：“你继续说。”
苏棠没躲我的目光：“操作条件很苛刻。
需要断弓持有者的灵魂直接进入深渊心脏内部，从核心进行压制和锁定。”
我声音冷了下来：“换句话说？”
“陈雨得把灵魂送进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我几乎是立刻开口。
病房里的几个人都看向我。
“灵魂脱体，她身体就是空壳。”我盯着屏幕里的苏棠，
一字一句往外挤，“进去以后万一出不来呢？万一被困住呢？”
苏鸢忽然接上我的话，声音发涩：“我的搭档就是这么被困了三十年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钉子，直接钉进我脑子里。
我转头看向陈雨。
她很安静，听完以后没慌，也没躲，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弓，
过了几秒才开口：“他被困三十年，是因为他没有断弓。”
她抬眼看向苏鸢，又看向我。
“我有。”
“我可以从里面锁定它，再沿着弓弦的频率找回我身体的位置。”
苏棠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几乎以为通讯断了。
最后，她才低声道：“理论上可行。”
我还没松口气，她又补了一句。
“但我没法保证你一定能回来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怕我一开口，情绪就压不住。
陈雨看着我，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样。
她拔掉手背上的针，动作很轻，慢慢从床上坐起来。
她腿还有点发软，站起来时晃了一下，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。
她没挣开。
反而往前一步，把额头轻轻抵在我胸口。
她声音很轻，透过衣料传进来，烫得我心口发麻。
“上次是你一个人去打仗，我在家等。”
“这次换我去。”
“你在外面拉着我。别松手就行。”
我低头看着她，喉咙像堵了团火，半天只说出两个字。
“不会。”
我把手按在她后脑，指尖陷进她发间，握得很紧。
“不松。”
她在我怀里很轻地呼了口气，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。
病房外，海上的风又大了。
远处警报重新响起，节奏比之前更急，像某种东西在海底一下下敲门。
苏棠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，压得很低。
“那就准备吧。我们得在七天内，把活路从那颗心脏里面抢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