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，海风像刀一样刮在脸上。
军方的灵力监测浮标已经铺满南海上空，
屏幕上一圈圈蓝点闪烁，像一张扣在海面上的网。
铁鹤带队下水护送，苏棠远程盯着数据，老钱负责通讯中继。
苏鸢站在潜艇舱门边，把她记了三十年的地图一遍遍重复给陈雨听。
“进去以后，红海向左，看到漂浮的人影不要停。
核心区是漩涡，封印点在漩涡最深处。”
苏鸢的声音很稳，指尖却一直掐着掌心，“如果看见他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陈雨抬头看她：“我会告诉他，你还在等。”
苏鸢眼眶红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我穿上特制深水装备时，手指有些僵。
不是冷，是怕。
怕我握不住她，怕那六十秒变成一辈子。
陈雨躺进潜艇内的固定舱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她把断弓放在胸口，朝我伸出手。
我隔着厚重手套握住她。
下一秒，双星共振启动。
金色纹路从她手腕亮起，也从我手臂上浮现，像两条隔着海水相连的线。
通讯器里传来苏棠的声音：“链接稳定。陈雨，开始脱离。”
陈雨闭上眼。
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浮起，化成一道金色光流，沿着断弓弓弦猛地射出，穿过潜艇外壳，扎进深渊心脏暗红色的表面。
我胸口像被人掏空了一块。
“陈雨。”我哑声开口，“听得见吗？”
很久以后，链接里传来她的声音，很轻。
“听得见。别抖。”
我咬紧牙，握得更紧。
她进入的地方，透过共振传回一片红色。
无边无际的红海在她脚下翻涌，头顶漂浮着无数人形光影，残缺、安静，像被困在梦里很多年。
那些都是深渊心脏吸附过的灵魂碎片。
陈雨按着苏鸢的路线往前走。
红色浪潮一次次扑上来，像活物一样咬她的脚踝、手臂、脖颈。
断弓的金光撑成一层薄薄的护盾，每挡一次，光就暗一分。
“左转。”苏鸢盯着监控，声音发紧，“前面会有一片断桥，不要走桥，从桥下穿过去。”
陈雨喘了一声：“看见了。”
我的耳膜里全是海水挤压装备的闷响。
深渊心脏就在我面前，巨大得像一座沉在海底的活山。它每跳一下，周围的水都跟着震。
等她抵达核心区时，我也看见了那个漩涡。
红海中央，巨大的漩涡旋转着，像要把所有东西拖进底部。
漩涡上方悬着一个人形灵魂，轮廓淡得快要散开。
他看着陈雨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……你是来封印的？”
陈雨点头。
那人像笑了一下：“封印点在我身后。但你锁住它的瞬间，它会全力反噬。
一个人承受不了。”
苏鸢听见这句话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她扶住舱壁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是他。”
没等她再说，警报骤然炸响。
“搏动频率上升！”苏棠声音猛地拔高，“十秒一次变成两秒一次！
李默，链接干扰在增强！”
海底猛地一震。
我跪倒在深水装备里，额头撞上内壁，眼前一片发黑。
外面海流暴怒，十米巨浪在海面掀起，整片海像被谁从底下抬了一下。
链接开始发烫。
我能感觉到陈雨被拖拽。
不是一只手，是千万双手，从红海深处伸出来，拽着她的灵魂往下沉。
我进不去。
我只能握着她。
“陈雨，走！”我几乎是吼出来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冲到漩涡后方，看见了那道裂缝。
发光的裂缝嵌在核心深处，微弱，却刺眼。
她把断弓的全部力量压进掌心，金光凝成一根弦线，狠狠刺入裂缝。
深渊心脏疯了一样震动。
下一秒，所有漂浮的灵魂碎片全都转向她。
红色狂潮扑下来。
苏鸢的搭档挡在她面前，稀薄的魂体燃起最后一点光。他撑了三秒。
只有三秒。
浪潮把他打散时，苏鸢捂住嘴，肩膀狠狠一抖，却没有出声。
陈雨被整片红海淹没。金光急剧黯淡，链接里的温度开始消失。
“链接衰减！”苏棠喊，“李默，不能断！”
我手背青筋暴起，指骨像要被自己捏碎。
不能断。
我答应过她。
我贴着冰冷的金属内壁，喉咙里全是血腥味，用尽全力喊了一句：“陈雨！”
链接那头没有回应。
我眼前一瞬间空了，像全世界只剩那只被我握着的手。
我再次开口，声音哑到不像自己。
“我在这。”
四个字冲出去的瞬间，双星纹路猛地灼亮。
不是灵力。
是我整个人都在抓住她。
共振率瞬间冲破上限，金色光芒在红海里二次爆发。
陈雨被光托起，咬着牙，把那根弦线彻底钉进裂缝。
深渊心脏的搏动，停了。
红色海洋开始坍塌。灵魂碎片像退潮一样四散，尖啸声从四面八方远去。
陈雨的灵魂沿着弓弦频率极速回撤，像被我从深渊里一把拽了回来。
潜艇内，她的身体猛然弓起，大口喘气。
苏鸢扑过去按住她：“陈雨！”
陈雨睁开眼，右手掌心的金纹暗了很多，但还在。
她缓了好几秒，才对着通讯器开口：“……你手劲真大。我手腕都被你攥红了。”
我闭上眼，额头抵着冰冷内壁，半天才挤出一声：“嗯。”
海面安静下来。
深渊心脏缓缓沉入更深处，再没有搏动。
远处天际线泛起白光，朝阳从海面升起来，照进潜艇舷窗。
陈雨靠在舱壁上，看着那束光，低声对苏鸢说：“你的搭档……最后帮了我。
但他被浪潮打散了。”
苏鸢沉默了很久。
她摘下眼镜，慢慢擦了擦，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口发酸：“三十年了。
散了也好。他终于能休息了。”
返航途中，老钱传来全球灵力监测数据。
深渊心脏封印后，其余五件遗物的活性读数全部下降了百分之四十。
镜渊已压制，血弦已封存，空潮仍在北欧失联，剩余两件还没定位。
我刚松下一口气，苏棠的消息跳了出来。
“棠序还在。她的目标没变。深渊心脏被封，只是让她的计划推迟，不是终止。”
下一条紧跟着弹出。
“而且，她现在知道了断弓的真正用法。下次她来找你们，不会再只派壳人了。”
陈雨看完，把手机收进口袋，闭上眼。
同一时间，我掌心微微发热。
像她隔着很远的海水，在轻轻回握我。
通讯器里忽然响起老钱压低的声音：“等一下……北欧那边有新信号。”
我睁开眼。
屏幕上，一个代表空潮的灰点，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