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紅色洪流壓下來的瞬間，我只覺得整個人像被扔進了冰冷的血水里。
耳邊全是嘈雜的低語。
哭聲、笑聲、求饒聲，還有無數張陌生的臉在眼前一閃而過，伸著手，要把我拖進它們的記憶里。
陳雨的手死死扣著我的手腕。
她掌心金紋滾燙，像一根釘子，把我從那些混亂的聲音里釘回現實。
“別看別的！”
她的聲音在我腦子里炸開。
我猛地抬頭。
前方，那條最粗壯的記憶觸須正在收縮。觸須尖端的藍光被暗紅絲線一圈圈纏住，像快要熄滅的火星。
林薇的影像被拖在半空，身體透明得幾乎只剩輪廓。
她痛苦地弓起身，發出一聲尖銳到刺進靈魂的哀鳴。
“它要收回我！”
她抬起臉，眼楮里全是恐懼。
“它不許我說出去！”
話音剛落，更多暗紅絲線從觸須里分裂出來，密密麻麻撲向她，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。
我胸口一沉。
“攔住它！”
我低吼一聲，腳下岩石被我踩得崩裂。
白虎碎骨手第八式，崩山。
氣血沖上手臂，骨節發出細微爆響。我一拳砸向那團藍光，拳風撕開暗紅霧氣，帶著刺耳的破空聲。
可觸須像活的一樣，在拳頭落下前猛地扭開。
我的拳砸空，勁力轟在洞壁上，炸出一片碎石。
同一瞬間，觸須分裂成數十根細線，從不同方向卷向林薇。
“該死！”
鐵鶴沖了上來。
他雙手握刀，刀鋒連斬，刀光在暗紅潮水里織成一片冷網。幾根絲線被斬斷，斷口噴出粘稠的紅霧，落地後還在蠕動。
可觸須本體太硬。
鐵鶴一刀劈上去，只留下淺淺一道痕，眨眼間又合攏。
老錢半跪在地，把諧振干擾器對準晶體，手指幾乎按進控制鈕里。
“給老子停下！”
刺耳的嗡鳴炸開。
巨大晶體表面的裂紋被震得擴張，搏動也慢了半拍。
可那些纏住林薇的絲線，根本沒停。
老錢臉色難看，牙關咬得咯咯響。
“沒用，這東西把林薇當自己的一部分了！”
陳雨沒有往前沖。
她站在我身側，閉上眼，臉色白得嚇人。掌心金紋不再刺眼，反而一點點沉入皮膚，像流動的金線。
我感覺到她的精神力散開了。
不是刀，不是牆。
像很多很細的線，輕輕踫向那些暗紅絲線。
陳雨在和它溝通。
“林薇。”
她的聲音不高，卻穿過所有低語，落進每個人心里。
“你听得見嗎？你不是它的食物。”
纏住林薇的絲線明顯停了一瞬。
林薇渾濁的眼楮里，閃過一絲茫然。
陳雨往前踏了一步，唇角滲出血，聲音卻穩得不像話。
“你是林薇，十六歲。你喜歡草莓冰淇淋，怕打針，小時候在作業本最後一頁畫過一整片花田。”
林薇的影像顫了顫。
她看向陳雨，眼底那團怨毒和恐懼里，慢慢浮出一點屬于人的光。
“我……我想當植物學家……”
暗紅晶體深處忽然傳來低語。
那聲音由無數張嘴一起說出，甜得發膩。
“別听她的……回來吧……這里沒有疼痛……沒有背叛……只有永恆的平靜……”
我後背發寒。
那聲音像鉤子，勾住人最軟的地方。連我腦海里，都有一瞬間浮出訓練營里死去的臉。
要是忘掉，是不是就不疼了？
下一秒，陳雨猛地睜眼。
金芒從她瞳孔里亮起。
“平靜？”
她盯著那顆巨大晶體，聲音冷得像刀。
“把人變成空殼，把她的過去、未來、喜歡的人、想看的花，全嚼碎了當燃料，你叫這平靜？”
晶體里的低語頓了頓。
陳雨抬手，指向林薇。
“她想活著。想曬太陽，想看花開，想把一句喜歡說出口。你給不了她這些，你只會吃掉她。”
林薇身上的藍光驟然亮起。
幾根暗紅絲線被撐得繃直，發出滋滋聲，隨後當場崩斷。
我看準機會，沖到陳雨身邊，反手按住她的手背。
“接著。”
陳雨眼睫一顫，卻沒有躲。
雙星鏈接被我強行打開。
訓練營的血腥氣、冰冷的槍口、同伴倒下時砸在地上的悶響，全都順著我的意識涌出去。
那些我不願踫的記憶，此刻被陳雨牽引著，擺在林薇面前，也擺在噬憶面前。
我嗓子發緊，低聲說︰“看清楚，這就是你吃的東西。”
胸口像被撕開。
我看見自己第一次殺人後，在洗手池前吐到站不起來；看見夜里睜著眼，不敢睡；看見那些被壓住的痛苦，被一點點扭曲成怪物。
“林薇。”
我盯著那團藍光。
“恐懼不該喂給它。你的夢，才該留下。”
林薇的影像在藍光中凝實。
她不再發抖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，嘴角扯出一個很輕的笑，眼淚卻掉了下來。
“我的恐懼……”
她把手插進自己影像的胸口，五指抓住那點藍光。
“由我自己終結。”
她猛地一扯。
滋啦——
像皮肉被硬生生撕開。
藍光被她從身體里拽出，後面還連著一大團粘稠的暗紅能量。林薇的影像瞬間碎裂，化成漫天細小光點。
陳雨悶哼一聲，伸手接住那點藍光。
金紋一卷，暗紅能量像遇火的油脂，嘶嘶蒸發。
最後，一顆干淨的藍色記憶結晶落在她掌心，光很弱，卻很穩。
鐵鶴喘著粗氣，刀尖垂地。
“成了？”
沒有人回答他。
下一秒，整座洞窟猛地一震。
暗紅晶體發出一聲憤怒到極點的尖嘯，震得我眼前發黑。洞壁上的人臉全部扭曲，僵硬笑容消失，只剩饑餓和暴怒。
更多觸須從裂紋里噴出來。
不是抓捕。
是要把我們全部碾碎。
地面被暗紅能量侵蝕，岩石像爛泥一樣融化，冒出腥甜的熱氣。
“散開！”
鐵鶴一把撲過去，拖著老錢滾向側面。
林薇最後的聲音，從那些藍色光點里飄來，輕得像快斷的線。
“晶體……左下角……第七條裂紋……”
“那是它最初的傷疤……”
“也是……最脆弱的地方……”
聲音消失。
暗紅潮水已經撲到面前。
陳雨反手握緊我，掌心那顆藍色結晶貼著我的皮膚，涼得刺骨。
她的手在抖。
可她沒松開。
“左下角。”她看著前方，聲音很輕，“李默，你敢不敢再沖一次？”
我盯著那片快要吞掉我們的黑紅色洪流，咧了咧嘴。
“你開路。”
“我砸碎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