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開路。”
陳雨只回了兩個字，掌心的金光猛地炸開。
我被她拽著往前沖，腳下岩石已經軟成爛泥，每踩一步，都像踩進活物的喉嚨里，黏膩的暗紅能量順著靴底往上爬。身後傳來鐵鶴的怒吼，他一刀劈斷追向老錢的觸須，刀鋒擦出刺耳火星。
“李默！別回頭！”
我沒回頭。
因為一回頭，速度就會慢。
前方黑紅色潮水壓下來，像整座洞窟翻過身，要把我們埋進去。陳雨擋在我半步前，金紋從她手腕一路爬到脖頸，瞳孔亮得嚇人。
她不是在擋觸須。
她是在跟整顆噬憶晶體共鳴。
那一瞬，我听見了海聲。
不是水，是記憶。
無數人的哭聲、笑聲、低語聲從晶體深處涌出，撞進我的腦子。有人在喊媽媽，有人在求饒，有人在黑暗里一遍遍重復自己的名字，像怕被誰忘掉。
我腳步一晃，差點跪下。
陳雨反手扣住我的手腕，指甲幾乎掐進肉里。
“別听。”她聲音發顫，“那不是你的。”
可她自己在听。
我看見她嘴唇失了血色，額角青筋繃起，金光里混著一縷又一縷藍色碎光。那些記憶潮汐沖進她身體，她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，隨時會斷。
“陳雨！”
“閉嘴，跑！”
她抬手向前一按。
金色光幕撕開暗紅洪流，露出一條不到三米寬的通道。通道盡頭，巨大晶體左下方，第七條裂紋正在閃爍，細得像一道舊傷。
可就在我們沖進去的一刻，晶體里的低語變了。
“陳雨……”
那聲音很輕，像貼著耳邊吹氣。
陳雨腳步猛地停住。
我心口一沉。
四周的暗紅能量忽然退開，洞窟在我眼前扭曲。血腥氣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雨後泥土的味道。
一條老巷子出現在前方。
昏黃路燈下，一個小女孩抱著膝蓋蹲在牆角，身上校服濕透，頭發黏在臉邊。她抬起頭，眼楮又黑又亮，卻沒有一點光。
我認出來了。
那是小時候的陳雨。
“別看。”我低聲說。
陳雨沒動。
小女孩看著她，聲音很小︰“你為什麼不救我？”
陳雨的手開始抖。
暗紅晶體趁機逼近，觸須像蛇一樣從幻境邊緣爬出，悄無聲息纏住她的小腿。金光被一點點壓暗。
“它在用你的記憶拖住你。”我伸手去拽她，“陳雨，醒醒！”
小女孩站起來，濕漉漉的腳踩在水窪里，一步一步走近。
“你不是說，再也不會讓別人被丟下嗎？”她歪著頭，“林薇死了。下一個是不是他？”
她指向我。
陳雨瞳孔一縮。
我看見她眼底的金光劇烈晃動，像風里快滅的燈。
噬憶在笑。
不是用聲音，而是用整座洞窟的震動在笑。
我咬緊牙，猛地把林薇留下的藍色結晶按進陳雨掌心。
冰冷刺進皮膚，我和她之間的雙星鏈接再一次被拉開。不是我主動打開的，是那顆結晶自己亮了。
藍光鋪開。
林薇的聲音從光里響起。
“陳雨。”
幻境里的小女孩停住了。
陳雨僵在原地，睫毛劇烈顫抖。
“我不是被你丟下的。”林薇的聲音很輕，卻穩，“我最後，是自己選的。”
藍色光點從陳雨指縫里飄出來，像一場逆著黑暗升起的雨。那些被噬憶吞下的記憶碎片，被這點藍光牽引著，開始從暗紅潮水里掙扎出來。
有人在笑。
有人在哭。
有人喊出了自己的名字。
記憶潮汐反卷回去，撞向噬憶晶體。整顆晶體發出尖叫，表面的暗紅光芒亂成一團。
陳雨終于抬起頭。
她眼里還有痛，可那痛不再往下沉，而是燒成了光。
“你拿我害怕的東西困我。”她盯著那道幻影，聲音啞得厲害，“可你忘了，我不是一個人走到這里的。”
小女孩的影子裂開，露出後面密密麻麻的暗紅絲線。
陳雨五指收緊。
金光順著她掌心爆開，把那些絲線一根根燒斷。幻境碎了，老巷、雨水、路燈全都崩成灰。
真實的洞窟重新壓回眼前。
我和陳雨距離第七條裂紋只剩十幾步。
可噬憶徹底瘋了。
所有觸須同時刺來，洞壁上的人臉張開嘴，吐出一股灰白色霧氣。霧氣踫到我的手背，皮膚立刻失去知覺，一段記憶被硬生生往外拽。
我看見老錢第一次教我拆槍。
看見鐵鶴拍著我的肩罵我命硬。
看見陳雨站在訓練場盡頭，冷著臉對我說︰“別死。”
那一幕被霧氣扯得變形。
我心里猛地一慌。
如果它把這些也吃掉，我還剩什麼？
陳雨像察覺到我的恐懼，突然靠近一步，額頭幾乎撞上我的肩。
“李默。”她喘著氣，“看著我。”
我看向她。
她眼底金光和藍光交織，像兩顆快要燃盡的星。
“別讓它替你記住。”她說，“你自己記。”
我的胸口像被重重砸了一拳。
我咬破舌尖，血腥味炸開，硬生生把那些被拉扯的記憶拽回來。疼痛讓我清醒，也讓我更憤怒。
“鐵鶴！”我吼。
遠處傳來一聲罵︰“听著呢！”
“給我三秒！”
“老子給你命都行！”
刀鳴驟起。
鐵鶴從側面沖出，半邊身子都被暗紅能量灼得冒煙。他雙手握刀，一刀斬進觸須群里，硬生生劈出一片空隙。老錢趴在地上，抬起那把破槍，對準撲向我們的洞壁人臉連開三槍。
砰！砰！砰！
每一槍都炸出一團藍白火光。
“跑！”老錢嗓子都喊破了。
陳雨把所有金光壓進我背後。
我整個人像被推了一把，沖向那道裂紋。
第七條裂紋越來越近。
我甚至能看見裂紋深處有一團黑色的東西在跳動，像心髒，也像一只睜開的眼。
它看著我。
下一秒，我腦子里響起了一個聲音。
“李默，你以為砸碎我，她就能活嗎？”
我動作一滯。
那聲音輕得像笑。
“陳雨的共鳴已經被我記住了。”
我回頭。
陳雨站在金光里，七竅緩緩滲出血來，卻還在替我擋住整片記憶潮汐。
她沖我笑了一下。
“別停。”
我握緊拳頭，沖到裂紋前，抬手砸下去。
可拳頭落下的前一瞬，裂紋深處那只黑眼忽然睜大。
陳雨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，低到發冷。
“李默，別砸。”
我渾身一僵。
因為那不是陳雨平時的聲音。
那是噬憶，在用她的聲音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