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機沖破雲層時，北境的凍風像還貼在骨頭縫里。
我靠在舷窗邊，掌心仍有殘留的刺痛。
地下記憶迷宮坍塌前那一幕，反復在腦子里閃回——噬憶晶體炸裂，數十塊暗紅晶核逃向世界各處，像一場災難被人親手撒進人間。
機艙里沒人說話。
老錢把便攜屏幕架在膝上，十指飛快敲擊。
屏幕上，全球地圖被一枚枚暗紅光點點亮，北美荒漠、歐洲古城、非洲叢林、亞洲都市……光點強弱不一，
有的像燒紅的針尖，有的微弱得幾乎要熄滅。
他摘下眼鏡擦了一下，又戴回去，臉色比窗外的雲還白。
“初步估算，超過四十塊。”老錢聲音發緊，“每一塊都帶著噬憶吞掉的部分記憶，還有混亂意識碎片。它們落地後不會安分，會本能覓食。”
鐵鶴靠在座椅上，肩頭繃帶已經被血洇出一小塊紅。他抬眼︰“覓食什麼？”
“強烈情緒記憶。”老錢喉結滾動，“恐懼、絕望、怨恨……越負面，對它們越有吸引力。等吃夠了，它們還會嘗試互相共鳴，聚合。”
機艙內的溫度像降了一截。
我想起那些殼人空洞的眼楮，胃里一陣發沉。
鐵鶴低聲道︰“也就是說，全球各地都可能出現記憶異常。失憶、記憶侵襲，甚至被碎片操控。”
沒人反駁。
下一秒，通訊屏亮起，弦理的虛擬影像浮現。他依舊是那副冷靜到近乎沒有表情的樣子，可語速明顯比平時快。
“更麻煩的不是這些散點。”
他抬手，地圖上其中一枚光點被放大。那枚光點顏色更暗，中心卻透出一點灰，正沿著一條軌跡飛速移動。
“疑似噬憶核心意識碎片。它移動速度異常，而且方向很明確。”
軌跡從北境劃過歐亞大陸，最後落在國內東部沿海的一座城市。
陳雨猛地湊近屏幕，瞳孔一縮。
我也認出來了。
“那是……”
弦理替我們說完︰“甦棠所在的軍區醫院，也是應急組臨時總部。”
我的心像被什麼攥了一下。
噬憶核心碎片，為什麼直奔那里？
是沖甦棠去的？還是沖我們？又或者，它在找另一件東西？
陳雨忽然按住掌心。她手背的青筋繃起，金色紋路從指縫間淡淡亮了一瞬。
我立刻看向她︰“怎麼了？”
她閉上眼，睫毛輕顫，像是在一片雜音里分辨細小的呼吸。
“斷弓的烙印在震。”她聲音很低，“它能感知碎片的位置，很模糊，但確實有反應。尤其是幾塊活躍度高的。”
我眼神一凝︰“你能定位？”
陳雨睜開眼，額角滲出細汗︰“只能大概方位，精度不高。而且我感知它們的時候，能听到一些聲音。”
“什麼聲音？”
她沉默了半秒︰“哭聲，尖叫，還有人在喊別人的名字。都是碎片攜帶的記憶殘響，很痛苦。”
我看著她發白的唇，心口堵得厲害。
斷弓給了她力量，也把她推到更危險的位置。
那些碎片想吃情緒，想吃記憶，而陳雨體內那雙層靈魂，對它們來說，恐怕就是黑夜里最亮的火。
回到總部時，天已經壓黑。
走廊里全是奔跑的腳步聲，通訊員抱著文件穿梭，牆上的警示燈一閃一閃，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。
林曉早等在作戰室。
她把一張世界地圖投到主屏上，聲音干脆︰“優先處理這幾個最強反應點。倫敦、開羅、里約、東京。
距離我們最近的活躍碎片，在國內西南山區，已經出現小範圍記憶混亂事件。”
她調出一份報告。
偏遠山村，三十七名村民同時出現短期記憶錯亂。
有人認不出自己的孩子，有人聲稱夜里看見“紅色的眼楮”，還有人說村後的影子會動，會貼著牆走。
報告最後一行被紅筆圈出︰部分村民開始共享同一段幻覺。
我背後發涼。
這不是普通污染，這是碎片已經開始編織共同記憶。
林曉看向我們︰“兵分幾路。你和陳雨去西南，最近，也最需要斷弓感知。
鐵鶴帶隊去東京，那邊信號混雜，還疑似有其他遺物反應。
老錢負責協調倫敦、開羅當地合作機構。
我和弦理留總部，分析碎片運動規律和聚合趨勢。”
鐵鶴皺眉︰“我的傷不影響行動。”
老錢瞥了他一眼︰“你要是半路失血昏過去，我可不給你寫烈士悼詞。”
鐵鶴冷冷看他。
老錢把眼鏡往上一推︰“最多寫工傷報告。”
緊繃的空氣被這句話撬開一條縫，可沒人笑得出來。
行動前，甦棠的加密通訊接了進來。
她躺在病床上，臉色蒼白，聲音還虛，卻清晰得讓人安心︰“噬憶碎片擴散，是危機，也是機會。
它們像散落的拼圖。
只要收集足夠多，再用合適方法處理，也許能反向追蹤到核心意識碎片的最終目的。”
她停了停，目光穿過屏幕落在陳雨身上。
“還有那個血鎧身影的身份。”
我握緊拳。
血海戰弓。
鑰匙。
陳雨。
這些詞像冰冷的釘子，一個個釘進我腦子里。
甦棠接著說︰“小心記憶污染。接觸碎片時，你們的記憶和情感都會成為目標。尤其是你，陳雨。你的雙層靈魂，對它們來說，是雙份大餐。”
陳雨沒退，反而把平板攥得更緊︰“我知道。”
甦棠看著她，輕聲道︰“知道不等于能扛住。別逞強。”
陳雨抬起眼︰“那就請你們在我扛不住之前，把我拉回來。”
我看向她。
她也看向我，眼底有疲憊，也有一股不肯低頭的狠勁。
我點頭︰“一定。”
半小時後，直升機升空。
旋翼撕開夜色，城市燈火在腳下迅速遠去。
陳雨坐在我對面，膝上攤著西南山區的異常報告，屏幕冷光映著她的臉。
我盯著那幾行描述——紅色的眼楮，會動的影子，共享幻覺。
噬憶的碎片已經落地。
而我們要去的地方，恐怕已經有人開始忘記自己是誰。
耳機里忽然傳來弦理的聲音，帶著一絲罕見的遲疑。
“最新監測，西南碎片反應增強了三倍。它不是在等你們。”
電流滋啦一響。
“它正在朝村民聚集的祠堂移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