弦理那句“它正在朝村民聚集的祠堂移動”，像一根冷針扎進耳膜。
直升機在山頭降落時，天還沒亮透。
霧隱村就在山坳里，四面被黑壓壓的山影圍住，霧氣從林子里一層層漫出來，像有人把濕冷的布蓋在村子上。
我剛下機，就覺得皮膚發緊。
那不是普通霧氣。
空氣里殘留著噬憶碎片的能量，混亂、黏膩，貼在身上，像一層洗不掉的油膜。
斷弓在我體內輕輕震了一下，似乎也在排斥這種東西。
陳雨走在我身側，臉色比平時更白。她掌心的金紋若隱若現，像在壓著什麼。
“怎麼樣？”我低聲問。
她看向村口︰“很近。它留下的記憶痕跡到處都是。”
村口空無一人。
家家戶戶門窗緊閉，木門上掛著舊鎖，窗縫里卻有眼楮在看我們。
那些目光充滿恐懼，可更讓我不舒服的是，那里面有一種茫然的熟悉感。
他們不像在看外人。
像在看某個他們早就認識、甚至等了很久的人。
我們找到村長時，他躲在一間偏屋里，五十多歲的漢子，手抖得連茶碗都端不住。
看見我們，他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擠出一句話。
“你們……終于來了。”
我眉頭一緊︰“等我們？誰告訴你們我們會來？”
村長眼神忽然空了一瞬，像有人把他的魂抽走了一半。
“不是誰告訴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是我們都看見了。同一個夢。”
陳雨立刻抬頭︰“什麼夢？”
“紅色的荒原，一道門。”村長聲音發干，“門後有你們。
還有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，她說，你們會來解決問題。”
我心口猛地一沉。
紅裙子。
又是那個和“本源”有關的聲音。
它不只是在影響陳雨，竟然還能借噬憶碎片，把整座村子拖進同一個夢里。
“帶我們去祠堂。”我說。
村長不敢耽擱，披了件舊外套，領我們穿過空蕩蕩的村道。
腳下青石板濕滑，屋檐滴水聲一下一下落在霧里，像倒數。
祠堂門半開著。
一進去，我就聞到一股粉筆灰混著陳舊香火的味道。
地面上畫著一個復雜扭曲的圖案，線條歪歪斜斜，卻透著讓人頭皮發麻的秩序。
圖案中心，是一個暗紅色的不規則晶體形狀。
噬憶碎片的輪廓。
村長哆嗦著說︰“夢里那個聲音讓我們畫的。說畫了，痛就會輕一點。”
陳雨蹲下，掌心按向地面。金紋亮起的一瞬，粉筆線像活過來似的微微顫動。
她閉眼感知了幾秒，臉色更冷。
“碎片在地下，祠堂後山方向。”她睜開眼，看向被濃霧吞沒的山林，“它很活躍，而且在呼喚其他碎片。很弱，但一直沒停。”
耳機里傳來鐵鶴的聲音︰“別等。它在布巢，一旦範圍穩定，村民會被徹底同化。”
我們立刻進山。
村長找了幾個年輕人帶路。
起初他們還算清醒，可越往山里走，霧越濃，他們的腳步就越整齊。
一個，兩個，三個，像被同一根線牽著，連呼吸節奏都慢慢重合。
我伸手按住其中一人的肩︰“停下。”
那年輕人僵住，眼楮發直，瞳孔里隱約閃過暗紅色。
耳機里鐵鶴聲音一沉︰“記憶同化！碎片在加深影響，它想把這里變成它的巢穴！”
陳雨低聲道︰“不能帶他們再往前。”
可已經遲了。
山洞口出現在霧里時，那幾個年輕人同時停下。
他們齊齊轉身，面朝我們，臉上露出一模一樣的平靜笑容。
“它說……”
幾個人異口同聲，聲音重疊得不像人。
“不要進去。”
我後背一冷，下一秒已經動了。
我扣住最近一人的手腕，反擰卸力，一記掌刀敲在他頸側。
他軟倒下去。我控制著力道，又放倒第二個。
陳雨抬手，金紋化成細線，把另外兩人的腳踝纏住。
“總部留守隊員，接人！”我對通訊器吼道。
霧里很快有隊員沖上來控制局面。
我和陳雨沒有再停，直接沖進山洞。
洞內比外面更冷。
深處，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暗紅晶體懸浮在半空，表面流轉著無數破碎光影。
有哭聲，有喊聲，有人臨死前的喘息，也有陌生孩子叫娘的聲音。
那東西在抽取一切。
岩壁紋理變得模糊，腳下剛踩過的痕跡正在消失，連空氣流動都像被抹掉。
我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︰如果它願意，連“我來過這里”這件事，都能從世界上刮掉。
陳雨取出特制容器，咬牙靠近。
“快點。”我握緊斷弓，“它撐不了多久安靜。”
就在她伸手的瞬間，晶體猛地射出一道暗紅光線。
不是射向陳雨。
是洞頂！
岩石無聲溶解，灰蒙蒙的天空露了出來。下一秒，遠處幾個方向同時傳來細弱卻清晰的波動。
我臉色一變︰“它在召集！剛才那一下，是在傳位置！”
陳雨沒退，掌心金光暴漲，化成一張細密光網，狠狠罩向晶體。
晶體瘋狂掙扎，記憶尖嘯灌進腦海。我看見紅色荒原，看見一扇門，看見血鎧身影站在門前，手里握著一張染血的弓。
我咬破舌尖，血腥味把我拽回現實。
“陳雨！”
“我沒事！”
她低吼一聲，金網猛地收緊，把暗紅晶體強行壓進容器。
封印扣合的瞬間，洞外濃霧炸開。
三道流光撕開霧氣，以驚人的速度射來。
它們落在洞口，化成三個形態各異的構裝體。
金屬質感的身體上爬滿血紋，沒有五官，只有冰冷靈力鎖死了容器，也鎖死了陳雨。
我心底一沉。
這不是普通碎片。
這是被血鎧身影操控的獵手。
最前方的構裝體抬起頭，發出的聲音冰冷、熟悉，像從血海深處傳來。
“交出碎片。”
洞外，被同化的村民也開始齊聲重復。
“交出鑰匙。”
構裝體身上的血紋驟然亮起。
“可免一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