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默……”
陳雨的聲音輕得像一根快斷的線。
可就是這一聲，把我從血官編好的噩夢里拽了回來。
血箭已經離弦。
我撲過去，抱住她的瞬間，背後猛地炸開一片白光。
轟——
山壁被火力撕裂，碎石和血霧一起飛濺。通訊器里傳來嘶啞的吼聲︰“李默！趴下！”
是弦理。
下一秒，三道重型靈能炮從側翼貫穿戰場，硬生生在血陣中轟出一個缺口。小隊的人沖了進來，盾陣頂在最前面，子彈和術式像暴雨一樣壓向血官。
我背起陳雨，腿一軟，差點跪下。
她輕得嚇人，呼吸貼在我頸側，冷得像一塊雪。
“走！”有人拽住我的胳膊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血官站在火光盡頭，血弓垂在手里。他沒有追。
那些炮火落在他身前，被一層看不見的暗紅色屏障擋住，炸開的光照亮了他的臉。他看著我，眼神平靜得讓我發寒。
“李默。”
他的聲音穿過爆炸聲，清清楚楚落進我耳朵里。
“七天後，南方海溝見。”
我咬緊牙關，沒有回話。
因為我怕自己一開口，就會忍不住回頭殺過去。
撤離通道合攏前，我最後看到的是他身後的血陣重新亮起，像一只睜開的眼楮。
回到基地時，我的手還在抖。
陳雨被推進隔離艙，艙門合上的那一刻，我站在外面，指甲幾乎掐進掌心。
她昏睡了整整兩天。
這兩天里，我沒合過眼。
弦理來勸過我三次，最後一次直接把營養劑砸到我懷里。
“你要是倒了，她醒來誰守著？”
我盯著隔離艙里的陳雨，沒動。
她胸口那點白光還在，只是光里多了一層極淡的暗紅，像血絲纏在雪里。她掌心的金紋時亮時暗，每亮一次，我的心就跟著沉一下。
第三天凌晨，艙內監測儀忽然尖叫。
我幾乎是撞開門沖進去的。
陳雨睜開了眼。
她看著天花板，瞳孔有一瞬間不是熟悉的清澈，而是很深的暗紅。
我喉嚨發緊︰“陳雨？”
她慢慢轉頭看我。
那眼神陌生得讓我脊背發涼。
“你就是……李默？”
我整個人僵住。
下一秒，她像被驚醒一樣，猛地抓住我的手，眼淚直接滾了下來。
“我剛才說什麼了？”
我握緊她冰涼的手，壓下胸腔里的慌︰“沒事，你剛醒，意識不穩。”
她看著我，掌心金紋下浮出一縷暗紅，細得像針。
“不是。”她聲音發顫，“我身體里……還有一個人。”
弦理的檢測持續了六個小時。
隔離室里全是消毒水和燒焦符紙的味道，儀器一遍遍掃過陳雨的靈魂波段。弦理站在光屏前，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我靠在牆邊，指節發白。
“說。”
弦理摘下護目鏡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枚噬憶核心沒有被淨化。”
我心口猛地一沉。
“它寄居在陳雨第二層靈魂里，跟她形成了共存結構。”弦理看向我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如果強行剝離，陳雨會先死。”
我腦子里嗡的一聲。
我沖過去揪住他的衣領︰“你之前說她能壓住！”
“她確實壓住了。”弦理沒有掙扎，只是盯著我，“問題是，核心不是單純的污染物。它里面有意識。”
病床上的陳雨忽然開口︰“它不想害我。”
我松開弦理，轉頭看她。
陳雨坐在床上，臉色蒼白，雙手抱著膝蓋，像一個剛從噩夢里爬出來的小孩。
“它一直在哭。”她說，“從我醒來開始，它就在我腦子里喊。”
我嗓音發啞︰“喊什麼？”
陳雨抬起眼，眼淚無聲落下。
“它說，它叫阿七。”
空氣一下死寂。
“十四年前，訓練營里第七個被注入記憶的孩子。”陳雨的聲音變得很輕，卻每個字都像刀，“它承受不住，靈魂碎了。血官把它剩下的殘識封進噬憶胚胎里，讓它變成核心意識。”
我站在原地，血液一點點冷下去。
第七個。
阿七。
我想起那些被拖出宿舍的人，想起夜里壓抑的哭聲，想起清晨空掉的床位。
我一直以為自己忘了。
原來不是忘了，是有人不準我記得。
陳雨抬手按住胸口，像在安撫另一個正在發抖的靈魂。
“它說，它不是在找宿主，也不是想吞掉誰。”她哽咽著看我，“它一直在求救。”
我問︰“求誰救？”
“求有人記得它。”
我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陳雨的眼淚越流越凶。
“阿七記得所有人的名字。”她說，“訓練營里死掉的孩子，它全都記得。”
弦理臉色也變了︰“全部？”
陳雨點頭，嘴唇發白。
“它還記得林薇。”
這個名字像一顆子彈，直接打進我胸口。
我往後退了一步，撞到冰冷的金屬牆。
林薇。
那個總把半塊壓縮餅干塞給我的女孩。
那個笑著說“李默，你以後要是出去了，替我看看海”的女孩。
我以為她是被淘汰了。
我以為她只是離開了訓練營。
我甚至在很多年里逼自己相信，她活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。
陳雨看著我，聲音顫得不成樣子。
“阿七說，林薇沒有走。她在第九次注入里死了。她死前一直喊你的名字。”
我閉上眼，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胸口像被人用鈍刀一點點剜開。
隔離室里只剩監測儀冰冷的滴聲。
很久後，我听見自己問︰“第七號那對夫妻呢？”
陳雨怔住，隨即眼底暗紅一閃。
她的語氣變了，不再是她的柔軟，而像一個躲在黑暗里太久的孩子，小心翼翼地開口。
“他們不是不想換回來。”
我猛地抬頭。
那聲音繼續說︰“他們換不回來了。因為真正的第七號，從來不是夫妻。”
我掌心慢慢攥緊。
噬憶核心。
阿七。
第七號那對從不肯換回來的夫妻。
林薇。
所有被血官埋掉的線，終于在這一刻纏成了一個血淋淋的真相。
我走到陳雨床邊，蹲下身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穩住。
“阿七，你還記得什麼？”
陳雨的瞳孔深處，那抹暗紅輕輕顫了一下。
她看著我，一字一句說︰
“七天後，南方海溝，不要去。”
“那里有你真正的尸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