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支血箭撞上來的瞬間，我沒有躲。
槍管在掌心炸裂，滾燙的碎片嵌進皮肉。我借著爆炸的反沖，整個人貼地翻過去，血箭擦著我的肩胛射入地面。
轟——
廢塔下方被炸出一個深坑，暗紅色的血霧像活物一樣卷上來。
我沒有回頭。
陳雨還躺在陣列旁，胸口那點白光忽明忽暗。每暗一次，我的心就被人攥緊一次。
“李默！別沖太深！”鐵鶴的聲音從後面傳來，嘶啞得像砂紙刮鐵。
我听見了，但腳步沒停。
血鎧身影站在軍陣盡頭，長弓再次抬起。它的動作很穩，穩得不像活人。血色弓弦在它指間繃緊，盔甲縫隙里流出的紅光，把四周血兵映得像一群跪拜的鬼。
我把剩下的靈力全壓進右臂。
骨頭像被一寸寸碾碎，白虎碎骨手的紋路從手背爬到肩頭，皮膚下傳出細密爆響。
第十式。
第十一式。
第十二式。
我以前從沒敢往後推，因為老教官說過，第十三式不是給人用的，是給瘋子和死人用的。
可現在，我只想讓它死。
血箭離弦。
我迎著血光沖上去，右手五指張開，掌心靈紋燒成刺眼的白。
“白虎碎骨手——”
我咬碎了嘴里的血沫，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。
“第十三式，碎星！”
手掌拍上箭鋒的剎那，世界像被按進水里。
沒有聲音。
只有骨頭斷裂的悶響從我體內傳來。
血箭在我掌下寸寸崩開，殘余的力量撕裂我的手臂，血霧炸得我半邊身體都麻了。我借著這股力沖到它面前，一掌拍在那張沒有五官的血盔上。
。
裂縫出現。
緊接著，裂縫像蛛網一樣爬滿整頂頭盔。
血鎧身影第一次後退了半步。
我再吼一聲，手掌往下壓。
轟！
頭盔碎了。
血光散開，露出一張臉。
我所有的動作僵在原地。
那張臉不年輕，眉骨很高，眼窩深陷，嘴角有一道舊疤。就算隔了這麼多年，就算那張臉被血色泡得蒼白，我也不可能認錯。
十六歲那年，我第一次進訓練營。
凌晨四點，暴雨，集合哨響得像催命。我和一群半大孩子站在泥地里發抖。
就是這個男人，穿著黑色教官服，拿著點名冊，一字一句念出我的名字。
“李默。”
那時候他抬眼看我，眼神像刀。
“站直。進了這里，哭沒用，怕也沒用。你要麼活成兵，要麼被抬出去。”
我們私下叫他鐵面教官。
檔案里寫著，他十年前在邊境任務中殉職，尸骨無存。
可現在，他站在我面前，穿著血鎧，握著血弓，像從噩夢里走出來。
我喉嚨發緊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他看著我，神色平靜得可怕。
“好久不見，李默。”
這一聲，把我拉回十六歲的雨夜。
我眼前一陣發黑，右手還保持著攻擊的姿勢，卻怎麼也落不下去。
“你……”我听見自己的聲音在抖，“你不是死了嗎？”
他抬手，抹掉臉側殘余的血光，露出那道舊疤。
“檔案需要我死，我就死了。”
我的胸口像被塞進一塊冰。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他看著我，像當年審視一個訓練不合格的學員。
“你們叫我鐵面教官。棠序叫我背叛者。甦棠叫我瘋子。”
他頓了一下，嘴角微微動了動。
“真正的名字，早就沒意義了。現在，你可以叫我血官。”
血官。
這兩個字落下，周圍的血兵像听見命令一樣齊齊低伏，軍陣深處傳出潮水般的低鳴。
我的腦子嗡了一聲。
“訓練營……是你控制的？”
“不是控制。”他糾正我，“是篩選。”
我猛地攥緊拳頭，斷骨處傳來鑽心的痛。
“篩選什麼？”
血官的視線落在我的臉上，像在看一份保存多年的實驗記錄。
“噬憶胚胎。”
我瞳孔一縮。
他慢慢開口，每個字都像刀尖挑開舊傷。
“當年訓練營招收的，不是天才，是容器。我們把噬憶胚胎注入你們體內，讓它吞掉你們的恐懼、記憶、執念，再看誰能活下來。”
我胃里翻涌，耳邊像響起無數慘叫。
那些深夜失蹤的同伴，那些被宣布淘汰後再也沒出現的人，那些我以為是訓練事故的死亡……
“不可能。”我咬牙，“我明明是被淘汰的廢材。”
血官看著我，眼底沒有憐憫。
“那是你該相信的版本。”
我渾身一冷。
“你是唯一一個抗住胚胎注入，卻沒有被記憶吞沒的人。你不是廢材，你是合格品。”
合格品。
這三個字讓我差點笑出來，可喉嚨里只有血腥味。
血官繼續說︰“所以我放你離開。讓你回到普通社會，觀察十四年。看你會不會崩潰，會不會異化，會不會在沒有命令的情況下，自己長成我們需要的樣子。”
我盯著他，眼楮發燙。
“戰神的天賦呢？那些追殺呢？我退隱後每一次被逼到絕路……”
“安排的一部分。”
他的回答沒有一絲遲疑。
“你需要壓力。太安穩的人，長不出刀鋒。你以為自己一路靠命硬走到今天，其實每一道門，都是我提前給你留的。”
我胸口像被人重錘砸中，呼吸都斷了一拍。
原來我拼命活下來的每一年，都不是自由。
原來我引以為傲的忍耐、強大、清醒，全是別人寫好的試驗記錄。
我想沖上去撕碎他，可雙腿像灌了鉛。
血官偏過頭，看向陣列旁的陳雨。
她躺在那里，臉色白得透明，胸口的光被黑紅記憶一層層壓住，手指還無意識地蜷著，像在抓住什麼不肯放。
血官的聲音低了些。
“至于她。”
我心口猛地一緊。
“閉嘴。”
他沒有停。
“她是我等了三十年的完美鑰匙。”
我一步擋住他的視線，聲音嘶啞︰“你敢再看她一眼，我挖了你的眼。”
血官看著我，像看一個終于失控的孩子。
“你們的相遇，從頭到尾都不是意外。”
我的血一下涼透。
“你說什麼？”
“我，棠序，甦棠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，“三方博弈，各有目的。你以為你在保護她，其實你只是被推到她身邊的刀。”
我耳邊轟鳴。
陳雨第一次站在雨里看我的樣子，她把那張小孩畫塞進胸口的樣子，她對我說“我可以”的樣子，全都在這一刻被血官的話撕開一道裂縫。
假的？
也是安排？
那我和她之間，到底還有什麼是真的？
我的戰意像被抽走，靈力開始反噬，經脈一寸寸發冷。戰術目鏡里紅光瘋狂閃爍，我卻連抬手都變得困難。
血官緩緩舉起血弓。
“李默，你已經完成了你的階段使命。”
弓弦拉開，箭尖越過我的肩，指向昏迷的陳雨。
“現在，把鑰匙還給我。”
我僵在原地，心髒像被撕成兩半。
就在那支血箭凝成的瞬間，陳雨胸口那點白光忽然跳了一下。
她極輕地喊了一聲。
“李默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