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官上樓前，我們從沈棠公寓的後窗翻了出去。
六樓外牆冰冷，雨水順著掌心往下滑。我踩著空調外機，听見樓道里傳來整齊的腳步聲。
一步，一步，像踩在我後頸上。
弦理在下面接住我，低聲罵︰“你再慢半秒，我們就都成標本了。”
我沒回嘴。
因為通訊器里，阿七最後那句話還在反復震。
“他們要你回到那具身體里。”
南方海溝之約，只剩兩天。
我們躲進了城西廢棄的地下防空層。牆皮潮濕脫落，空氣里有鐵銹和霉味。沈棠把那份名單攤在桌上，甦鳶則把三台監測儀接到陳雨身上。
陳雨坐在椅子里，臉色白得像紙，眼神卻很穩。
她體內的阿七很安靜。
安靜得讓人害怕。
“只有一個辦法。”甦鳶推了推眼鏡，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，“阿七不是普通殘識，它是噬憶核心。噬憶能吞噬記憶，也能重寫記憶。”
弦理接過話︰“血海戰弓能重建軍團，靠的不是尸體，是記憶本源。那些戰死者、實驗體、被血官收集過的殘識，全被它當成燃料。”
我盯著桌上的紅色推演線，喉嚨發緊︰“所以？”
沈棠看向我︰“讓阿七吞回去。”
地下室里靜了一瞬。
我以為自己听錯了。
“你們瘋了？”我猛地站起來，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聲，“阿七現在就在陳雨的第二層靈魂里。讓它去吞血海戰弓的記憶本源，你們知道會發生什麼嗎？”
甦鳶沒有躲我的目光︰“知道。”
她敲了敲屏幕。
上面是三條波形。
我的，陳雨的，阿七的。
“你和陳雨的雙星共振可以穩定靈魂頻率。如果在這個基礎上，再讓阿七短暫接入，就能形成三魂同體。”
弦理臉色很差︰“時間最多九秒。九秒內，阿七反向吞噬血海戰弓的記憶本源，我們就有機會從根上瓦解它。”
“九秒之後呢？”我問。
沒人立刻回答。
最後是甦鳶說︰“如果失衡，阿七會反客為主。陳雨會被噬憶吞沒，成為新的噬憶核心。”
我一拳砸在桌上。
監測儀震了一下，陳雨腕上的線跟著輕輕晃動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
我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。
“拿我去試，拿名單去換，拿什麼都行。不能拿她冒險。”
陳雨抬頭看我。
她眼楮很亮，像很久以前福利院停電那晚，她把最後一截蠟燭護在掌心里，輕聲告訴我，別怕。
“李默。”她說，“不是你拿我冒險，是我自己選。”
“你選什麼？”我壓著火，“你知道阿七是什麼嗎？它吞過多少人？它差點把你變成空殼！”
陳雨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。
她的指尖微微發抖，卻沒有縮回去。
“可它一直在求救。”
我愣住。
陳雨輕聲說︰“它不是只想活。它是想有人記得它。”
這句話像一根針，扎進我胸口最舊的傷里。
我想起林薇，想起名單上一排排死亡結果，想起我活著，卻忘了他們十四年。
我說不出話。
訓練從當晚開始。
甦鳶在地上畫出共振陣，銀色導線從四面八方延伸過來，纏在我們手腕、太陽穴和後頸。弦理站在控制台前，手指沒停過，屏幕的冷光映得她臉色發青。
“第一次同步，三秒。”她說，“撐不住就切斷。”
陳雨坐在我對面，掌心貼住我的掌心。
很涼。
我低聲問︰“怕嗎？”
她笑了一下，很淺︰“怕。但我更怕你又一個人扛。”
我胸口一緊。
甦鳶按下啟動鍵。
嗡——
電流聲貼著頭皮鑽進來，像有人把冰針一根根扎進腦子。我眼前發黑，耳邊同時響起兩個呼吸聲。
一個是陳雨。
另一個很輕，很小，像躲在門後的孩子。
“別看我……”
阿七的聲音發顫。
陳雨咬住唇︰“阿七，我們不是來抓你的。”
我強迫自己穩住︰“我們記得你。”
那一瞬，黑暗裂開。
我看見一間白得刺眼的實驗室。
金屬台上躺著一個孩子，瘦得只剩骨頭，頭發被汗水粘在額前。燈光壓在他臉上，周圍的人戴著口罩，聲音像隔著水傳來。
“七號注入失敗。”
“殘識強度異常。”
“繼續。”
孩子的手指死死摳著床沿，指甲翻裂，血滲進白色床單里。
他沒有哭喊。
他只是反復念著一句話。
“有人能記得我就好了。”
“有人能記得我就好了。”
“有人……”
我猛地喘不上氣。
不是阿七在求我。
是十四年前所有被我忘掉的人，都站在那間實驗室里看著我。
林薇的小半塊餅干。
九號的死亡記錄。
那些沒有名字、只有編號的孩子。
我以為自己是淘汰後活下來的人。
可我是零號。
我是開始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我听見自己在發抖，“我忘了你們。”
陳雨的手忽然握緊我。
她的眼淚落在我們相貼的掌心里，很燙。
“那就現在記住。”
阿七的哭聲停了一下。
下一秒，三條波形在屏幕上猛地重疊。
弦理失聲︰“共振率突破臨界！”
地下室所有燈同時爆亮，又瞬間暗下。空氣像被無形的手攥緊，我的意識被陳雨和阿七同時拉住，三道靈魂在一個極窄的點上撞在一起。
我看見阿七抬起臉。
那是一張孩子的臉，滿是淚，卻第一次沒有躲。
它問︰“零號，你真的會記得我嗎？”
我咬著牙，回答︰“會。”
警報聲就在這時炸響。
甦鳶撲到控制台前，臉色驟變︰“信號外泄！”
弦理的手指飛快敲擊，屏幕上，南方海溝方向亮起一枚暗紅色光點。
緊接著，第二枚，第三枚，密密麻麻連成一片。
她回頭看我，聲音發冷。
“血官捕獲了三魂共振。”
通訊器自動亮起。
里面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笑聲。
“零號。”
“你終于學會開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