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终于学会开门了。”
通讯器里的笑声像贴着骨头刮过。
我还没来得及回话，整座地下室猛地一震，头顶灯管一排排炸裂，碎玻璃雨点一样砸下来。苏鸢一把拽住陈雨，弦理死死按住控制台，脸色白得吓人。
屏幕上，南方海沟那片暗红色光点已经连成一条血线。
我盯着那条线，掌心还残留着陈雨眼泪的温度，脑子里却只剩下阿七那句发抖的声音。
你真的会记得我吗？
我闭了闭眼。
“去南方海沟。”
没人反对。
落星小队在四十分钟后抵达海沟上空。
舱窗外，海面黑得像一块被烧焦的铁。风浪卷起腥咸的水汽，拍在玻璃上，像无数只手在敲门。雷云压得极低，云层深处偶尔亮起暗红的光，不像闪电，更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呼吸。
弦理坐在仪器前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血海战弓的本体就在下面。七器归位最深的节点，也是所有噬忆信号的源头。”
苏鸢检查腕上的短刃，眼神冷硬：“下去后别分散。血官敢等我们，就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陈雨站在我身侧，脸色还有些苍白。她抬手按住胸口，像是在安抚里面的另一个人。
阿七的声音从共振里传来，很小：“下面……很多人在哭。”
我看向她。
陈雨也看着我，轻声说：“不是活人的哭声。”
潜航舱破开海面那一刻，四周的光被吞没了。
海水压过来，舱壁发出沉闷的呻吟。探照灯打出去，只能照见翻涌的浑浊红雾。那不是泥沙，是无数碎裂记忆凝成的血色残影。
有孩子的手，有士兵的徽章，有半张烧焦的照片，还有一声声叫不出名字的呼唤。
我喉咙发紧。
越往下，阿七越安静。直到潜航舱停在海沟边缘，它忽然抓住我的意识，尖声喊：“别看那里！”
可我已经看见了。
海沟深处，一张巨大的弓横亘在黑暗里。
它不像武器，更像一截从世界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。弓身由暗红色的金属和白骨缠绕而成，弦是一道绷紧的血光，微微震动时，整片海域都跟着颤。
七个节点围绕着它亮起。
血海战弓。
它醒着。
潜航舱外，血官站在弓前。
他没戴面具。
那是一张比我想象中更疲惫的脸，眼角有细密的纹路，黑色军装被海水托起，像一面旧旗。他看着我，眼神里没有疯狂，只有一种冷到尽头的平静。
“零号。”他说，“你来了。”
苏鸢抬起枪口：“少废话。”
血官看都没看她，只盯着我：“你现在应该明白了，被遗忘是什么感觉。”
我咬紧牙：“所以你制造噬忆，吞掉那么多人的记忆？”
“吞掉？”他笑了一下，声音哑得像被海水泡烂，“你以为我想要统治这座城市？想要人跪在我面前？不。”
他抬起手，血海战弓的弦轻轻一震。
海沟两侧，无数影像亮起。
一支穿着旧式作战服的队伍站在暴雨里，有人叼着烟，有人背着伤员，还有一个女人回头对镜头笑。她的笑很短，却亮得刺眼。
血官的眼神在那一瞬间裂开了。
“十四年前，我做的不是冷血实验。”他说，“更早以前，有一场遗物灾难。我的兄弟，战友，爱人，整支部队都被记忆吞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低，海水里的血光越浓。
“不是死亡。死亡至少还有墓碑，还有照片，还有人会在某一天想起你。可他们没有。档案消失，名字消失，连他们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掉。”
他看向那道女人的残影，眼底终于有了痛。
“只有我记得。”
我胸口像被什么压住。
林薇，九号，阿七，那些只有编号的孩子。他们也曾这样消失在别人的世界里。
血官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，笑意发冷：“我用半生集齐遗物，制造噬忆，操控棠序，扶起一座血海军团。我要的不是杀人，是重来。”
陈雨猛地抬头：“你想让他们回来？”
“他们本来就该回来。”血官声音骤然沉下去，“他们不该被世界忘掉。”
阿七在共振里发抖。
陈雨向前一步，海水里的红光映在她脸上，她眼里有泪，却没有退。
“你不是在记住他们。”她说，“你是在拿别人的记忆填你的空。”
血官的视线第一次落到她身上。
陈雨的声音很轻，却像刀一样准：“阿七看见了。那些被噬忆吞掉的人，也会变成没人记得的影子。你为了不让自己的人被遗忘，就让更多人被遗忘。”
血官沉默了。
很久。
海底只剩下战弓震动的嗡鸣，像一颗巨大的心脏。
我握紧拳头：“你知道她说的是对的。”
血官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，那点破碎的痛已经被冻住。
“对不对，不重要。”
他抬起手，掌心贴上血海战弓。
“我等得太久了。”
弓弦轰然绷紧。
整条南方海沟在这一刻裂开，海底岩层崩塌，血色光柱从深处冲天而起。潜航舱的警报疯狂尖叫，弦理一把抓住扶手，骂了句脏话。
苏鸢扑到我身前：“准备战斗！”
血光里，一具具披着旧式军装的身影从海底升起。
他们没有脸，胸口却都嵌着暗红色的记忆晶核。成千上万，沉默列阵，像一支从遗忘里爬回来的军团。
血官站在最前方，声音穿透海水，落进我耳中。
“零号。”
“既然你说要记住他们，那就让我看看，你能不能记住整个血海。”
下一秒，第一支血箭离弦，直奔陈雨的心口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