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箭撕開海水的瞬間，我只來得及把陳雨往後一拽。
箭鋒擦著她肩頭掠過，撞在潛航艙外壁，整片合金甲板像紙一樣凹陷。刺耳警報炸開，紅光一閃一閃，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像瀕死。
“李默！”陳雨抓住我的手，指尖冰涼。
我沒看她，只盯著前方。
血官立在血海軍團之前，手里的古弓像一條活著的血色脈絡，弓身一張一縮，仿佛在替整片海溝呼吸。
那些無臉士兵沉默推進。
他們胸口的記憶晶核亮起，海水里浮出零散畫面——暴雨、槍聲、斷裂的旗幟，還有臨死前沒喊出口的名字。
阿七的聲音在我腦子里發顫︰“好多……好多記憶。”
我咬牙︰“三魂同體。”
陳雨沒有猶豫，額心金紋亮起，阿七的暗紅紋路從她掌心爬出，順著我的手腕鑽進來。
下一秒，我的視野裂成三層。
我的痛覺，陳雨的靈魂，阿七的記憶觸須，全都擰在一起。
血官抬弓。
“零號，你記得住嗎？”
萬箭齊發。
我沖了出去。
白虎碎骨手轟碎第一排血影，骨節像被鐵錘砸開，疼得我眼前發黑。可那些士兵剛被打散，血色晶核便重新聚攏，破碎的身體在海水里再次站起。
弦理在後方吼︰“沒用！他們的記憶核心連在血海戰弓上，不切斷本源，殺多少次都會回來！”
甦鳶咬著牙，操控潛航艙側翼炮火掃射︰“那就撐到你們找到辦法！”
炮火炸開血霧，血霧又重新凝成人形。
無窮無盡。
血官的箭比軍團更可怕。
第一箭穿透我的左肩，我听見骨頭裂開的聲音。第二箭釘進我的肋下，血一冒出來，就被海水卷走。
我跪了一下，又爬起來。
陳雨在我身體里哭著罵我︰“李默，別硬扛！”
我喘著氣笑了一聲︰“不扛，你死。”
話音剛落，第三箭來了。
那一箭不是沖我。
是沖陳雨的靈魂層。
我還沒反應過來，身體自己往前一擋。胸口猛地一涼，像被人從里面掏空。
陳雨接管了我的身體。
她用我的手按住箭桿，硬生生把那支血箭從胸口拔出來。金紋從她額心一片片剝落，像燃盡的紙灰。
“陳雨！”我在共振里吼。
她疼得聲音都變了，卻還是笑︰“你總替我擋，這次換我。”
阿七突然安靜下來。
安靜得讓我害怕。
血官再次拉弓，血海軍團壓到我們面前。那些無臉士兵舉起殘破的槍與刀，胸口晶核里傳來密密麻麻的低語。
“回家……”
“有人記得我嗎……”
“我的名字……”
陳雨的呼吸亂了。
我也听見了。
他們不是怪物。
是被血官強行從遺忘里拖回來的亡魂。
“不能再打了。”阿七忽然說。
我一拳砸碎撲來的血影︰“那你說怎麼辦？”
阿七的聲音很輕︰“吞掉他們。”
我心口一沉︰“你瘋了？”
陳雨也愣住︰“阿七……”
“不是像噬憶那樣吃掉。”阿七急促地說，“是記住。把他們的痛苦、名字、最後的執念，全都收進第二層靈魂里，再放他們走。”
弦理听見共振外泄，臉色瞬間白了︰“不行！整支軍團的記憶體量太大，陳雨會被撐碎！阿七也會失控！”
血官冷冷看著我們︰“現在才想裝救世主？”
陳雨抬起頭，眼里全是血絲。
“如果不做，他們永遠被你困在這里。”
我抓住她的手︰“陳雨，別逞強。”
她看著我，聲音啞得厲害︰“李默，我怕。”
我喉嚨發緊。
她又說︰“可我更怕他們連最後一次被記住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阿七低聲道︰“我來引導。代價我承擔最多。”
我知道它在撒謊。
陳雨才是容器，她承受的只會更多。
可血官的弓弦已經拉滿，血海軍團同時沖鋒。海溝震動，岩壁崩塌，整片海底像要把我們活埋。
陳雨閉上眼。
“開始。”
三魂共振率瞬間沖破警戒線。
潛航艙所有儀表爆紅，弦理嘶聲喊著數字，可我已經听不清了。
陳雨的靈魂在我眼前展開。
不是一道。
是兩層。
第一層金色，薄得像快碎的光。第二層暗紅，巨大、沉默，邊緣纏著阿七的觸須。
她張開它們，像張開一張溫柔到殘忍的網。
第一名血海士兵被網觸踫時，胸口晶核亮了一下。
一個名字浮進我腦海。
趙硯。
暴雨夜，背著戰友走了十二公里，臨死前想吃一碗熱面。
他的身影停住，抬起沒有五官的臉，像在看我們。
然後，他散成一點血光。
第二個，第三個，成百上千。
名字、笑聲、遺憾、恐懼、愛人回頭的一眼，全都涌進陳雨的靈魂。
她疼得跪在海水里，七竅滲血，手卻沒有松。
阿七發出壓抑的哭聲︰“我記住了……我都記住了……”
血官終于變了臉色。
“不準！”
他連射九箭。
我拖著快散架的身體擋在陳雨面前，白虎碎骨手一次次砸碎箭鋒。最後一箭穿過我的掌心，釘進肩胛，我疼得幾乎昏過去。
陳雨在我背後顫聲說︰“李默，再撐一下。”
我咬碎了牙︰“你慢慢來。”
血海軍團開始大面積消散。
他們不再沖鋒，只是停下，像終于听見有人喊出他們的名字。
血光一盞盞熄滅。
海溝里響起很多聲音。
“謝謝。”
“原來我還在。”
“隊長，能回家了。”
最後，那個曾在影像里回頭笑的女人站在血官面前。
她沒有臉，可血官卻像被一箭射穿了心口。
“阿嵐……”他伸出手。
女人的晶核亮起，記憶涌入陳雨靈魂。
她也散了。
血官手里的戰弓猛地黯淡下去。
他像老了幾十歲，胸口浮出一顆暗紅核心，那是維系他靈魂本源的東西。
我知道機會只有一次。
“陳雨，阿七，借我最後一點力。”
共振里，兩道微弱卻堅定的力量涌入我的右臂。
我踏碎腳下岩層，沖到血官面前。
血官沒有躲。
他只是看著那些消散的血光，眼神空得可怕。
“白虎碎骨手——第十四式。”
我的拳頭貫穿了他的胸口。
記憶核心在拳下碎裂，血色裂紋爬滿他的身體。
血官低頭看著自己破開的胸膛，臉上沒有怨恨，反倒像卸下了壓了十四年的重擔。
“原來……”
他輕聲說。
“被記得，就夠了。”
灰燼從他指尖開始飄散。
血海戰弓發出最後一聲哀鳴，本體寸寸碎裂，化作黑紅色粉末，被海流卷走。
海溝安靜下來。
我顧不上傷，踉蹌著沖到陳雨身邊，把她抱進懷里。
她輕得嚇人，臉色白到透明，額心金紋幾乎看不見了。
“陳雨，醒醒。”
她睫毛顫了一下，勉強看我︰“我……記住他們了。”
我剛想說話，卻看見她掌心的暗紅沒有褪去。
反而順著手腕，一點點往上爬。
像活物。
阿七的聲音從她身體里傳出，低沉、陌生，帶著無數重疊的回音。
“我……好餓。”
弦理撲到儀表前，臉色慘白得像紙。
“壞了！她體內的阿七……要醒成第二個噬憶了！”
同一秒，全球監測網投影自動彈出。
七道遺物標記齊齊亮起。
歸位進度︰90%。
最後一行紅字瘋狂閃爍。
第七遺物——空潮。
坐標鎖定中。
目標方向︰南方海溝。
我抬頭看向黑沉沉的海水深處。
那里，有什麼東西正以驚人的速度，朝我們腳下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