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抬頭看向黑沉沉的海水深處。
那里沒有光，卻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撕開海底，朝我們撞來。
下一秒，全球監測網的紅光把整個臨時指揮艙照得像血池。
“第七遺物，空潮。”弦理的聲音發緊，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劃過，“速度不對……它不是在移動，它像是在跳過距離。”
老錢罵了一句︰“什麼叫跳過距離？”
弦理臉色白得嚇人︰“就是它前一秒還在七百公里外，後一秒已經進了南方海溝外圈。”
話音剛落，海面上方傳來刺耳的警報。
我抱著陳雨沖出艙門，看見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。
暴雨停在半空。
一朵浪花卷起三米高，浪尖的白沫像被凍住的玻璃，懸在探照燈下。遠處幾只海鳥張著翅膀，一動不動地掛在夜色里，連叫聲都卡在喉嚨里。
鐵鶴站在甲板邊，手已經按上刀柄。
他拔刀。
刀鋒出鞘半寸。
下一秒，他又回到了按刀的姿勢。
再拔。
再回去。
鐵鶴額角青筋暴起︰“我剛才是不是拔過刀？”
“你問過了。”老錢舉著檢測儀，聲音發抖，“不對，你這句話也問過了。”
他的檢測儀上，讀數從九十七跳到八十六，又跳回九十七，像有人把時間倒著撥。
通訊器里傳來飛行員的聲音。
“撤離準備，撤離準備，所有人登機——”
“撤離準備，撤離準備，所有人登機——”
“撤離準備，撤離準備，所有人登機——”
同一句話，重復了三遍。
我後背一陣發寒。
懷里的陳雨忽然抓緊我的衣服，她的手冷得像剛從冰里撈出來，掌心那片暗紅已經爬到手腕，像細小的血藤一寸寸往上鑽。
“李默。”她眼神有些散，“我剛才……是不是已經說過這句話？”
我低頭看她︰“你說什麼？”
她嘴唇發白︰“我不知道。”
弦理沖過來，幾乎是摔在我們面前︰“不是時間停止！物理時間沒變，儀器外部計時正常，是認知被改了。”
“說人話！”老錢吼。
“空潮扭曲的不是時間，是我們對時間的記憶和感知。”弦理指著腦側，“它讓你以為自己困在幾秒鐘里，事實上你可能已經走了很遠，也可能一直在原地。”
我心口一沉。
這比停止時間更惡心。
停住的敵人還能打碎，可一個人要是連自己經歷過什麼都分不清，就只能被困死在腦子里。
海底又傳來一聲悶響。
碎掉的血海戰弓殘粉本該被海流卷走，此刻卻從四面八方亮起黑紅色的點，像被無形的手抓住，朝海溝深處聚集。
弦理死死盯著屏幕︰“糟了，空潮在和血海戰弓殘余共鳴。它在用歸位引力吸所有遺物碎片！”
陳雨突然弓起身，痛得咬住了唇。
我感覺到她體內的阿七在醒。
不再是之前那個膽小、哭著說“我記住了”的孩子。
那股氣息混亂、饑餓、龐大，像吞下了整支血海軍團後還不夠，正伸出爪子抓向陳雨的靈魂。
“我……記不清了。”陳雨抓著我的手臂，指甲刺進肉里，“李默，我看見那個背著戰友走十二公里的人，又看見我小時候在雨里等你……還有一個女人回頭笑……到底哪個是我？”
我喉嚨像被刀割。
“看著我。”
她抬起眼，金紋暗得幾乎看不見。
“你是陳雨。”我扣住她的手腕，強行拉開雙星共振，“你不是他們，也不是阿七。你是那個每次嘴硬說不怕，最後還是會擋在我前面的陳雨。”
共振亮起的一瞬間，我眼前炸開一片血光。
我回到了剛才的海溝。
血官的箭撕開海水，直奔我心口。
陳雨撲過來，金紋在她額心碎裂，箭鋒穿透她的肩。
“不！”
我沖過去，卻慢了一步。
畫面一黑，又亮。
還是那一箭。
她還是擋在我前面。
第三次，第四次，第五次。
無論我怎麼沖，怎麼喊，怎麼提前撲過去，最後看見的都是她蒼白的臉，和金紋從皮膚上一片片剝落。
我終于明白。
空潮盯上的不是陳雨體內的阿七。
是我。
它把我最怕的東西挖了出來，讓我一遍遍看著她死。
“李默！”
有人在喊我。
聲音像隔著很厚的水。
“李默，醒醒！”
我猛地睜眼，發現自己跪在甲板上，手指把金屬地面摳出了血痕。陳雨正用沒有被暗紅覆蓋的那只手按著我的臉，眼眶通紅。
“別進去。”她啞聲說，“它在吃你的怕。”
撤離命令終于下達。
我們沖上軍機，螺旋槳轟鳴，機身拔高。
兩分鐘後，飛行員的聲音響起︰“即將脫離封鎖線。”
我剛松半口氣，窗外景象猛地一晃。
軍機又回到了甲板上方。
通訊器里重新響起︰“撤離準備，撤離準備，所有人登機——”
老錢臉上血色全無︰“第三次了。”
鐵鶴握刀的手在抖︰“我們飛出去三次，又飛回來了三次？”
沒人回答。
因為所有人的表情都告訴我，他們也快分不清了。
弦理抱著主機，嘴唇發青︰“空潮把我們的航線記憶重置了。飛行員以為自己在往外飛，其實導航一直在帶我們回原點。”
“那就砸了導航！”鐵鶴吼。
“沒用。”弦理搖頭，“只要我們相信‘前方是出口’，它就能把出口改成起點。”
機艙里死一樣安靜。
就在這時，陳雨扶著艙壁站了起來。
她手腕上的暗紅已經蔓到小臂，臉色白得透明，可眼神反而清醒得可怕。
“我來。”
我一把抓住她︰“不行，阿七會吞了你。”
“它記得一切。”陳雨看著我，聲音很輕，“所以空潮騙不了它。”
她閉上眼。
再睜開時，她的瞳孔里浮著無數細碎的血光。
“老錢。”她開口，“你剛才罵了三次髒話，第二次罵完把檢測儀摔了一下，屏幕裂在左下角。”
老錢低頭，手一抖。
屏幕左下角果然有一道裂紋。
“鐵鶴，你拔刀回放了兩次，但第三次你沒有拔完，因為你看見我快倒了，往前邁了半步。”
鐵鶴僵住。
“弦理，你第一次說空潮不改變物理時間時，手指按錯了一個鍵，刪掉了三秒數據。你以為自己沒刪，因為它讓你忘了。”
弦理猛地撲向主機，臉色變了︰“數據缺口……真的有！”
陳雨的聲音越來越啞，身體也搖搖欲墜。
我想扶她，她卻推開我，繼續一句句喊。
“飛行員，你不是剛起飛，你已經起飛三次。第一次右轉，第二次爬升，第三次繞回甲板。現在別相信導航，相信你的高度表和燃油消耗。”
駕駛艙里沉默半秒。
接著，軍機猛地傾斜，幾乎貼著凝固的浪花沖了出去。
機身劇烈震動，像撞穿了一層看不見的膜。
我耳邊響起無數碎裂聲。
那些重復的話、倒流的讀數、回放的動作，全都在一瞬間斷開。
窗外，海鳥終于發出遲來的尖叫，暴雨砸落，浪花轟然塌回海面。
我們沖出了封鎖線。
所有人都癱在座位上，像從墳里爬出來。
我抱住陳雨，發現她渾身都在抖。
“沒事了。”我低聲說，“我們出來了。”
她卻沒有看我，只是盯著遠處黑海中心。
那里，一圈蒼白的潮紋正在旋轉，像一只睜開的眼楮。
陳雨貼近我耳邊，聲音輕得只有我能听見。
“李默。”
“我剛才在循環里，看見了一個不該出現的人。”
我的心髒猛地一停。
她抬起眼，瞳孔里的血光一點點沉下去。
“甦棠。”
“她站在空潮中心，對我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