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機落地時，基地跑道上的雨還沒停。
輪胎擦過積水，刺耳的摩擦聲像刀刮在耳膜上。我抱著陳雨下機，她的手腕被臨時封印帶纏住，暗紅色紋路還在里面一下一下跳，像活物。
可她只盯著我，說了一句話。
“李默，那個甦棠，不是幻覺。”
我沒回答。
因為我也怕她說的是真的。
回到地下指揮室，濕冷的空氣撲面而來。牆上的屏幕一塊塊亮起，南方海溝的黑色潮紋被定格在中央，像一只死死盯著我們的眼楮。
我第一時間接通了軍區醫院的遠程連線。
畫面閃了兩下，甦棠出現在屏幕里。
她穿著病號服，肩上披著一件灰色外套，臉色比上次更白。病房燈光很亮，可照在她眼底，反而顯得那雙眼楮空得厲害。
我盯著她，聲音壓不住地發沉。
“甦棠，你去過南方海溝嗎？”
她愣住了。
“什麼？”
“我問你，有沒有離開過病房，有沒有去過封鎖區，有沒有站在空潮中心對陳雨笑？”
通訊頻道里一下安靜。
老錢站在我身後沒吭聲，鐵鶴的手按在刀柄上，弦理已經開始調監控記錄。只有陳雨坐在旁邊，臉色白得像紙，眼神卻固執得可怕。
甦棠看著我，眉心慢慢皺緊。
“李默，我沒有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不像撒謊。
“從你們出發到現在，我一直在醫院。護士、監控、靈力鎖，全都能證明。”
弦理很快抬頭，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。
“監控無斷點。病房門禁沒有開啟記錄。靈力隔離環一直在線，波動值正常。”她頓了頓，把畫面切到另一塊屏幕，“三小時前、兩小時前、十分鐘前，甦棠都在床上。”
屏幕里，甦棠靠在床頭，翻書、輸液、短暫睡著。
沒有離開。
我胸口卻更悶了。
如果甦棠沒去，那陳雨看到的是什麼？
陳雨抬起頭，聲音沙啞。
“我沒看錯。”
她抬起被封住的手腕，指尖微微發抖。
“是阿七的記憶視野，不是我的眼楮。它不會被空潮的循環騙過去。”
鐵鶴皺眉︰“那你看到的甦棠，和屏幕里的她一樣？”
“不一樣。”
陳雨看向甦棠，眼里有歉意，也有恐懼。
“她的臉是你的臉，身形、聲音、細節都一樣。可眼神是空的，像沒有魂。她笑的時候，嘴角先動，眼楮半拍後才跟上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像在回想某個讓人不舒服的畫面。
“動作也不對。太機械了。像有人披著你的皮，在學你。”
甦棠的臉色一點點變了。
病房里的儀器發出輕微滴答聲，隔著屏幕都讓人心煩。
我攥緊拳頭。
“弦理，能不能比對？”
“已經在做。”
弦理把陳雨通過阿七復述出的記憶片段接入主機，屏幕上跳出一串串紅色數據。她的眼楮越來越亮，卻不是興奮，是那種發現棺材蓋被人從里面推開的驚悚。
幾分鐘後，她抬頭。
“我們之前判斷錯了。”
老錢立刻罵了一聲︰“又錯哪兒了？”
弦理指著屏幕上的波形。
“空潮篡改的不是物理時間。我們的手表、燃油、傷口變化，都是真實推進的。它改的是人腦里對時間線的記憶排列。”
她把一組模型放大。
“簡單說，它能讓你以為剛才發生過，或沒發生過。更可怕的是，它不止能改記憶，還能從記憶里抽東西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抽什麼？”
弦理看向我，又看向陳雨。
“人。”
指揮室里像被人澆了一盆冰水。
弦理聲音壓低︰“它能從某個人記憶深處，抽取另一個人的影像，並在空潮範圍內實體化。陳雨看到的那個‘甦棠’，不是甦棠本人，是投影。”
老錢松了口氣︰“投影就投影，嚇老子一跳。”
“不對。”
弦理一句話把他的表情按了回去。
“如果只是復制記憶，它只能做出我們見過的甦棠。可陳雨剛才描述的表情和動作，甦棠本人從沒做過。”
她把幾段甦棠的歷史影像調出，對比那個記憶模型的動作軌跡。
偏差清晰得刺眼。
“它在改寫記憶里的人。”
我後背發涼。
也就是說，空潮不是拿我們的回憶當照片看。
它在把照片里的人，重新塑形。
甦棠一直沒說話。
她坐在病床上，低著頭，手指死死攥著被角。過了很久，她才抬眼看我。
“李默，有件事我沒告訴你們。”
我心口一緊。
“什麼事？”
甦棠看向屏幕外的某個角落，像是在看一段她不願踫的舊夢。
“當年蝕主殘魂在我腦子里停了三天。”
這件事我們都知道。
那三天後，她差點變成另一個人。
可她接下來的話，讓整個指揮室徹底安靜下來。
“它離開前，在我意識深處留過一道後門。”
鐵鶴的刀出鞘半寸。
金屬摩擦聲刺得人牙酸。
我猛地回頭︰“收起來！”
鐵鶴沒看我，只盯著甦棠︰“後門是什麼意思？”
甦棠嘴唇發白。
“它可以借那道裂縫，看見我看見的，听見我听見的。甚至在我精神薄弱的時候，影響我的判斷。”
我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
“你為什麼不說？”
甦棠看著我，眼底有一點很輕的痛。
“因為我以為我封死了。”
她抬手，按住自己的太陽穴。
“我做過七次精神清洗，三次靈力燒灼。每一次都確認殘留歸零。我不想讓你們把我當成一個隨時會爆的雷。”
沒人說話。
這句話太重。
我想發火，可看著她蒼白的臉，怒意又卡在胸腔里，變成了說不出的難受。
弦理聲音干澀︰“如果空潮能觸踫記憶時間線，又能實體化記憶人物，那它有可能順著甦棠這道後門反向窺探我們。”
老錢臉色變了︰“也就是說，我們的部署、基地坐標、封鎖方案，都可能被看見？”
“可能。”
弦理沒有安慰我們。
這比任何安慰都可怕。
甦棠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神穩了。
“從現在開始，對我執行全程靈力隔離監控。斷開我所有權限，禁止我接觸任何作戰資料。”
我剛要開口，她已經繼續說下去。
“如果確認後門被重新激活，弦理，格式化我相關記憶。”
病房里的護士驚了一下。
弦理手指停在鍵盤上︰“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？”
“知道。”
甦棠看著我。
“可能會把我這些年和你們有關的記憶一起刪掉。”
我的心像被狠狠攥住。
我幾乎是咬著牙說︰“不準。”
甦棠輕聲道︰“李默，如果因為我讓你們全死了，那才是最壞的結果。”
“我說不準。”
這次開口的不是我。
是陳雨。
她扶著桌沿站起來，封印帶下的暗紅紋路重新亮了一下。她看著屏幕里的甦棠，聲音不大，卻壓過了所有雜音。
“不能刪她。”
弦理皺眉︰“理由？”
陳雨抬起手腕。
“阿七剛才醒了一瞬。它給了我一個線索。”
指揮室的燈忽然閃了閃。
南方海溝的潮紋畫面在主屏上無聲旋轉。
陳雨一字一句地說︰“空潮不是自然甦醒。它的歸位，被人為加速了。”
老錢喉結滾動︰“誰能干這種事？”
陳雨看向我們，瞳孔深處浮起一點血光。
“能在全球範圍操控遺物歸位引力的，整個體系里，只剩一個還沒現身的存在。”
我听見自己的心跳重重撞了一下。
陳雨說出了那個名字之前，空氣像先一步凍住。
“七器最初的——鑄造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