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雨的脸色是在那一秒白下去的。
她刚换了一只拖鞋，手还扶着鞋柜，忽然弯下腰，按住胸口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。
“陈雨！”
我丢下锅铲冲过去，糖醋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，甜腻的香味一下子变得刺鼻。
她抬手拦住我，额角渗出冷汗，嘴唇发白。
阿七的声音从她身体里传出来，断断续续，像隔着一台坏掉的收音机。
“李默……刚才那一下……不是灯……”
我猛地抬头，看向窗外。
万家灯火还亮着。
小区楼下有人牵着狗走过，便利店招牌照常发光，对面楼有人把衣服晾在阳台上。所有东西都正常得可怕。
我刚想说话。
下一秒，整座城市的灯，齐齐闪了一下。
只有零点几秒。
可这一次，我看清了。
不是电路波动，不是电压不稳。
每一盏灯，在熄灭又亮起的间隙里，都变成了冷白色。
那种白没有温度，像医院太平间的灯，像有人把眼睛贴在光的背面，隔着无数灯泡，正看着我们家。
我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。
“爸？”
豆豆站在玄关，书包还没放稳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。
那道几乎已经淡到看不见的金纹，突然亮了一下。
很轻，很短，却像一根针扎进我心口。
我一步冲过去，握住她的手腕：“疼不疼？”
豆豆摇头，眉头皱着，不像小时候遇见怪东西那样害怕，反倒像听见了什么听不懂的话。
“有人在叫我的名字。”
陈雨撑着墙站直，声音发紧：“谁？”
豆豆捂住手心，眼睛慢慢红了。
“不是坏的那种叫。”她小声说，“是……哭着叫的。”
屋子里一下静了。
锅里的糖醋汁糊了，焦甜味贴着空气往上爬。
阿七的声音终于稳住了一点，却比刚才更低。
“这个频率……我认得。”
我看向陈雨的胸口。
阿七沉默了半秒，才继续说：“训练营的孩子们。那些灵魂印记，我不会认错。”
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训练营。
那两个字已经很多年没人提了。
我以为我们把它埋了，埋在记忆最深处，埋在不再训练豆豆、不再准备遗物、不再把日子当战场的这些年里。
可它还是回来了。
“你说不可能。”我盯着陈雨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他们都死了。”
阿七没有反驳。
这比反驳更糟。
“是。”它说，“他们早就死了。只剩名字，留在我的记忆里。”
豆豆听懂了一点，抬头看我：“爸，他们是小孩吗？”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我怕我一开口，就把那些编号，那些玻璃房，那些被叫作实验体的孩子，全都放回这个家里。
我转身走到窗边，一把拉上窗帘。
布料合上的瞬间，客厅里的光暗下来，像有人把外面的世界挡在门外。
“陈雨，带豆豆进里屋。”
陈雨看着我：“你别一个人扛。”
“我没扛。”我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，“我先问清楚。”
豆豆还站着不动。
我蹲下身，摸了摸她的头发：“去里面，把门关上。听见什么都别出来。”
她咬着嘴唇：“那你呢？”
我笑了一下，笑得很僵。
“爸还没做完排骨。”
豆豆眼圈一下红了。
陈雨抱住她，把她往里屋带。门关上前，她回头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有担心，也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。
别再把她当武器。
我记得。
所以这一次，我不能让那些东西先碰到她。
我拨通了弦理的电话。
铃声只响了一下就接通了。
我还没开口，对面先传来他的声音，冷得像刚从数据屏里捞出来。
“你家附近三公里内，刚才出现了十四个从未登记过的生命信号。”
我的手指收紧，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弦理那边安静了三秒。
三秒里，我听见自己心跳，听见卧室里陈雨压低声音安慰豆豆，听见锅里最后一点糖汁烧干的噼啪声。
然后弦理说：“这十四个信号的灵魂频率，和阿七记忆中那些死去孩子的频率完全一致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“位置。”
“正在移动。”弦理的声音也沉了下去，“方向一致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他们在往你家走。”
我挂断电话。
不是不想问，是已经没必要问。
我转身走到玄关，手伸向门把时，停了一下。
门外很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这栋楼平时这个点总有声音。楼上小孩跑跳，电梯开合，对门夫妻低声说话，水管里有水流声。
现在全没了。
我俯身，把眼睛贴近猫眼。
走廊空无一人。
声控灯亮着，墙面有些泛黄，地上铺着旧瓷砖，门外那块写着“出入平安”的地垫还在原处。
我刚松半口气。
楼道灯又闪了一次。
冷白色一掠而过。
等灯光恢复正常，门外地垫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枚子弹壳。
生锈，边缘磨损，像从泥里埋了很多年才被人挖出来。
我慢慢打开门。
走廊里的冷气贴着脚踝钻进来。
我弯腰捡起那枚子弹壳，铁锈味沾上指腹。翻过壳底的瞬间，我看见上面刻着三个数字。
003。
我的呼吸停住。
训练营里，我们没有名字。
只有编号。
我是零号。
而三号，是唯一一个在我之前就被注入记忆的孩子。
他比我瘦，眼睛总是很亮。被关进白房子的时候，他还偷偷把半块压缩饼干塞给我，说零号，你别死，你死了就没人记得我们了。
后来实验报告上写着：
003，实验体崩溃，销毁。
我一直以为他死在那天。
死在没有灯的地下室里，死在没人喊他名字的地方。
子弹壳在我掌心里发烫。
不，不是发烫。
是我手在抖。
屋里传来豆豆压低的声音：“爸？”
我没有回头。
门外空荡荡的走廊尽头，忽然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。
沙哑，干涩，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“零号。”
我浑身僵住。
那声音停了停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笑，又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。
“你家的灯好亮。”
“能不能……”
“也给我留一盏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