弦理發來的定位，是一座廢棄研究院地下三層。
我盯著那行地址看了很久，直到陳雨把手覆在我手背上。
“去吧。”她聲音很輕，“把阿七帶回來，也把你自己帶回來。”
我沒敢看她的眼楮，只點了點頭。
天亮前，我帶三號上了車。
他坐在後排，腳尖懸空，像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孩子。可車窗上映出的那張臉太平靜了，平靜得不像要去見仇人，倒像是赴一場遲到了三十年的約。
“你最好記住你說過的話。”我握著方向盤，“十三個孩子，阿七，陳雨，你要救。”
三號看著窗外倒退的路燈。
“我記得。”
“如果你騙我……”
“李默。”他打斷我，“你現在沒有別的選擇。”
我手指猛地收緊，方向盤皮革被捏出細響。
他說得對。
這才是最讓我恨的地方。
關押設施比我想象中更冷。電梯下行時，金屬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，燈光一閃一閃，像某種壞掉的心跳。
棠序被關在最里面的觀察室。
她比檔案照片上老了許多，頭發半白，身上穿著灰色束縛服，雙手被固定在桌面磁鎖里。听見門開的聲音，她只是抬了一下眼。
直到她看見三號。
那一瞬間，她面部肌肉很輕地抽搐了一下。
很輕，卻沒逃過我的眼楮。
三號站在玻璃隔板前，沒有沖上去，沒有哭，也沒有罵。他只是仰起臉，看著里面那個女人。
隔了很久，他開口。
“還記得？”
三個字，像一把鈍刀，慢慢割開密閉室里的空氣。
棠序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。
她才閉了閉眼，嗓音沙啞︰“003。”
三號笑了一下。
那笑沒有溫度。
“看來還沒老糊涂。”
我按下通話鍵，聲音壓著火︰“說清楚。”
棠序看向我，眼神里沒有求饒，也沒有後悔，只有一種疲憊到極點的麻木。
“三十年前，第一次靈魂折疊實驗，用的就是他。”
我胸口像被什麼砸了一下。
“目的呢？”
“測試靈魂在虛無環境下，能不能存活。”她說，“肉體死亡後，把靈魂折疊，投放進無感知、無時間參照的虛無層。如果能保持基本結構不潰散，就證明後續系統有可行性。”
每個字都像冷水灌進骨縫。
我看向三號。
他還站在那里，臉上甚至沒有變化。
棠序低聲說︰“實驗成功了。”
我咬牙︰“然後你們把他帶回來了嗎？”
觀察室里安靜下來。
棠序沒有回答。
三號替她說了。
“沒有。”
他抬手，指尖輕輕貼上玻璃。
“她把我丟在那里了。”
棠序的喉嚨滾動了一下︰“我以為……你最多十年就會自然消散。”
三號看著她。
“兩百年。”
棠序猛地閉上眼。
我後背一陣發涼。
兩百年。
沒有聲音，沒有光，沒有身體，沒有人回應。
一個孩子被丟在那種地方，兩百年。
我突然明白了，他為什麼平靜。
有些恨被時間燒干以後，剩下的不是爆發，是空。
三號收回手，語氣像在談一筆普通交易。
“我要靈魂骨架技術完整版。”
棠序睜眼。
三號繼續說︰“不是當年用在我身上的測試版。是後來給墜星系統用的成品版。”
我立刻反應過來︰“你要用它救十三個孩子？”
“給他們建立獨立記憶骨架。”三號說，“有骨架，他們就不用再依附阿七的記憶維持穩定。阿七不會散，陳雨身上的穩定鏈也不會斷。”
我的心髒重重跳了一下。
希望來得太突然，我甚至不敢相信。
棠序卻搖頭。
“技術不在我手上。”
我一步上前︰“你最好別耍花樣。”
她看著我︰“成品版在墜星系統崩潰時，已經隨代碼散逸了。現在沒有任何完整備份。”
三號的眼神終于冷了下來。
玻璃上慢慢浮起一層白霜。
棠序呼吸急促了一瞬，接著開口︰“但甦棠有個習慣。”
我盯著她︰“什麼習慣？”
“她不完全信任電子存儲。越重要的東西，越喜歡藏在不起眼的物理載體上。”棠序說，“骨架技術最核心的部分，她刻在一枚硬幣里。”
“硬幣在哪？”
“鴻安醫院，頂樓天台，排水管夾層。”她抬起眼，看向三號，“那是它最後一次出現的位置。”
三號沒說話。
我卻忽然覺得不對。
太順了。
可六天的倒計時像刀架在脖子上，我沒有時間猶豫。
兩個小時後，我們趕到鴻安醫院。
這家醫院早就廢棄，樓道里全是消毒水腐敗後的怪味，牆皮大片脫落，風從破窗灌進來，吹得吊牌 當作響。
三號走在我前面。
他太熟悉這里了。
熟悉到每次轉彎都沒有停頓。
我看著他的背影，心一點點沉下去。
頂樓天台的鐵門生了銹，我一腳踹開，冷風撲面而來。天色陰沉，城市像被灰布蓋住，只剩遠處幾聲模糊的車鳴。
排水管在天台西側，外層鐵皮已經爛穿。
弦理帶人拆開夾層時，里面滾出一枚東西。
叮。
一枚氧化發黑的一元硬幣，落在水泥地上，轉了半圈，停住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我蹲下去，用鑷子夾起硬幣。硬幣邊緣有極細的刻痕，不像自然磨損，更像某種微縮符號。
“三號。”我回頭，“是這個？”
他看著硬幣。
那一刻，他的表情變了。
不是驚喜。
是如釋重負。
我心里猛地一沉︰“你早知道這里有什麼？”
三號抬起眼，沖我笑了笑。
那笑意第一次落進眼底，卻讓我渾身發冷。
“謝謝你帶我來。”
我立刻後退︰“別踫它！”
晚了。
他的手指已經踫上硬幣邊緣。
下一秒，硬幣上的刻痕亮了。
不是代碼。
是封印指令。
黑色的紋路順著三號指尖爬上手腕，他瘦小的身體猛地一震，像有什麼被硬生生撕開。空氣開始扭曲，天台地面的碎石一顆顆懸浮起來。
弦理臉色大變︰“靈力波動！b級……A級！還在升！”
我拔槍對準三號︰“停下！”
三號低著頭，肩膀輕輕顫動。
幾秒後，他抬起臉。
瞳孔深處，像有無數層影子同時睜開。
“原來這就是甦棠留給我的鑰匙。”
我喉嚨發緊︰“你騙了我。”
“我沒騙你。”三號一步步走近，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，“我說過，我知道怎麼救他們。”
“靈魂骨架技術呢？”
“我會自己去拿。”
他停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。
“謝謝你，零號。”
我的血在那兩個字里瞬間冷透。
三號抬手，整座天台的陰影同時向他腳下匯聚。
“現在，我可以自己去拿我想要的東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