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小禾那句話落下後，教室里的空氣像被凍住了。
“昨晚那扇門……今天會開嗎？”
我握著名單的手指一點點收緊，紙邊割進掌心，疼得我清醒了一瞬。
林曉看著陸小禾手背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白紋，聲音壓得很低︰“李默，先別讓宋寧再踫任何人。”
陳雨站在教室門口，臉色白得嚇人。她看了宋寧一眼，又看向那四個孩子，眼底全是壓不住的恐懼。
就在這時，學校廣播突然響了。
刺啦——
原本播放早操音樂的喇叭里傳出一陣尖銳雜音，像指甲刮過玻璃。全班孩子都抬起頭，幾個老師也愣住了。
雜音只持續了兩秒，接著徹底中斷。
走廊里安靜得不正常。
下一秒，陳雨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。
她低頭看見來電顯示，立刻接起︰“林曉？”
電話那頭不是剛才站在我旁邊的林曉，而是另一路緊急通訊。里面傳來急促的風聲和嘈雜人聲。
“陳雨，五樓！陸小禾在五樓教室窗台上！”
我腦子轟的一聲。
我下意識看向教室里那個座位。
陸小禾不見了。
陳雨臉色驟變，轉身就沖了出去。我跟著跑，樓道里的腳步聲亂成一片。她跑得太快，連扶手都沒抓，幾乎是一路撞下樓梯。
教學樓下已經圍了人。
班主任站在花壇邊，嗓子都喊啞了︰“小禾！看老師一眼！你別動！”
心理老師拿著擴音器，聲音發抖︰“陸小禾，你很安全，大家都在這里陪著你——”
五樓最右側的窗台上，八歲的陸小禾站在那里。
她小小的身體被風吹得晃了一下，短馬尾貼在臉頰邊，校服外套空蕩蕩的。她低頭看著樓下所有人，臉上沒有害怕，沒有哭，平靜得像只是站在講台上回答問題。
她嘴唇一張一合。
我听不見。
陳雨卻猛地停住了。
她仰頭看著那張小臉，眼眶一點點紅起來，嘴里輕聲重復︰“不用記得我……”
我渾身發冷︰“她在說這個？”
陳雨沒有回答。她的手按在胸口，像被什麼東西扯住了呼吸。
她的靈魂感知早就微弱得幾乎抓不住東西，可那一刻，她還是看見了。
她盯著陸小禾的手背，聲音啞得厲害︰“白紋在擴張。”
我看不見，但我從她表情里看出了答案。
不是孩子想死。
是那顆種子在催她。
不是跳下去，是放棄。
放棄自己存在過，放棄被人記住，放棄活著這件事本身。
心理老師還在喊︰“小禾，你爸爸媽媽馬上就來了，你想想他們——”
“閉嘴！”陳雨突然吼了一聲。
所有人都被她嚇住了。
班主任臉色難看︰“你是誰？你知道現在多危險嗎？”
陳雨轉過頭，眼楮紅著，卻異常冷靜︰“所有人停止喊話，不要叫她名字，不要說你們記得她，不要提醒她誰在乎她。”
心理老師愣住︰“可這是危機干預——”
“現在不是普通危機！”陳雨死死盯著他，“你們每一句‘我們記得你’，都會被它變成‘你看，他們都記得你，可你配嗎’。”
人群里一下沒了聲音。
風從樓頂吹下來，帶著灰塵和樹葉的味道。我看著五樓窗台上的陸小禾，她低著頭，像真的在听什麼看不見的審判。
陳雨把手機塞給我︰“別跟上來。”
“陳雨！”
她沒有回頭，直接沖進教學樓。
我站在樓下，心髒快要撞碎肋骨。五樓窗戶里，班主任和心理老師被林曉的人迅速帶離。幾分鐘後，那間教室里只剩下陳雨和陸小禾。
我看不見里面全部，只能看見窗邊一截小小的身影。
後來陳雨告訴我，她推開門的時候，陸小禾已經一只腳跨出了窗外。
窗簾被風掀得亂飛，黑板上還寫著昨天的值日表。課桌整齊得近乎刺眼，地上有半截斷掉的鉛筆。
陳雨沒有靠近，也沒有喊她。
她只是走到最遠處那張課桌旁，坐下。
然後，她打開手里的便當盒。
那是早上我匆忙裝給她的番茄雞蛋面，本來打算讓她忙完再吃。蓋子一掀開，酸甜的番茄味慢慢散出來，在那間冰冷的教室里顯得格格不入。
筷子踫到飯盒，輕輕一聲。
陸小禾偏頭看了她一眼。
陳雨低著頭，吃了三口，像在家里飯桌邊一樣，低聲嘟囔︰“面有點涼了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說︰“我老公今天鹽放少了。”
樓下的人屏著呼吸，沒人敢出聲。
三分鐘，長得像一整夜。
陸小禾的第二只腳慢慢縮了回來。
她蹲在窗台上，聲音很輕︰“阿姨，你為什麼不叫我下來？”
陳雨沒有抬頭︰“因為你自己會決定。”
陸小禾愣了很久。
風吹過她的頭發，她那張平靜得可怕的小臉終于裂開一道縫。
她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，是先憋不住吸了一下鼻子，接著眼淚一顆顆往下掉。她抱著膝蓋，像突然想起自己只是個八歲的孩子。
陳雨這才站起身，一步一步走過去。
她把陸小禾從窗台上抱下來的瞬間，手踫到了女孩手背那道白紋。
白光猛地亮了一下。
陳雨身體僵住。
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得很小。
我沖上五樓時，剛好看見她抱著陸小禾坐在地上，臉色慘白，手還在發抖。
“陳雨！”
她抬頭看我，嘴唇動了動，半天才發出聲音。
“我听見了。”
“听見什麼？”
她把陸小禾交給趕來的醫護人員，死死抓住我的手腕，指尖冰涼。
“有個聲音說——”
她喉嚨滾動了一下。
“這個也留不住。”
當天晚上，弦理把陳雨描述的那段音頻信號做了還原。
通訊器里全是沙沙聲，像老舊磁帶從墳里挖出來。
幾秒後，弦理的聲音變得很沉︰“頻率對上了。”
我盯著屏幕上重疊的波形，後背一點點發麻。
弦理一字一句說︰“和第一百零八章里那扇白門，完全吻合。”
房間里沒人說話。
宋寧睡在隔壁，豆豆被陳雨抱著，睡夢里還攥著她衣角。
我剛想開口，腦子里忽然響起三號的聲音。
這一次，他不像平時那樣冷靜。
他像是在虛無里站了兩百年，終于看見了自己最不想承認的東西。
“李默。”
我閉上眼。
三號緩緩說︰“虛無不是無意識的災難。”
停頓很久後，他的聲音低到幾乎听不見。
“它有園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