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寧住進我家的第三天夜里，家里一直沒真正安靜過。
他睡覺很輕，翻身都像怕驚動誰。豆豆卻和平時一樣，睡前非要把毛絨兔塞到他枕邊，說︰“你比我更需要它。”
宋寧低著頭，小聲說了句謝謝。
我站在門口，看著他手背上那道極淡的白紋。燈光下，它像藏在皮膚底下的一根細線，不動的時候幾乎看不見。
可我知道，它活著。
凌晨兩點十七分，豆豆的尖叫把我從淺眠里撕了出來。
“爸爸！”
我幾乎是撞開她房門的。
豆豆坐在床上，滿臉眼淚，睡衣後背全濕了。她兩只手死死抓著被子，眼楮睜得很大，像還在看什麼東西。
陳雨也沖了進來，一把把她抱住︰“豆豆，媽媽在，媽媽在。”
豆豆卻抬手指向窗外，聲音抖得不像她︰“門……好大的白門……”
我心口一沉。
宋寧站在走廊盡頭，赤著腳，臉色比牆還白。他像剛醒，又像根本沒睡，手背上的白紋正在一閃一閃。
我走到豆豆床邊，壓住聲音問︰“你夢見什麼了？”
豆豆哭得打嗝，卻還是斷斷續續說︰“我在一個操場上……灰白色的，地上沒有草，也沒有線。好多小朋友，幾十個……我都不認識。”
陳雨的手一下僵住。
豆豆把臉埋進她懷里，聲音發悶︰“他們都坐在地上，不說話，就那麼看著前面。操場盡頭有一扇門，很大很大的白門。門後面黑不黑我不知道……里面什麼都沒有。”
我問︰“他們在看門？”
豆豆點頭，哭得更厲害︰“他們都在等。可是我不知道等什麼。我想跑，宋寧哥哥拉著我。”
走廊里的宋寧猛地後退半步。
他嘴唇發青︰“我沒有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陳雨抬頭看他，眼神里沒有責怪，只有控制不住的恐懼。那種恐懼比責怪更傷人。宋寧看懂了，低下頭，手指拼命搓著手背，像想把那道白紋搓掉。
我立刻接通弦理。
通訊器亮起時，弦理那邊的聲音比我更清醒，像早就在等這一刻。
“李默，我剛要找你。”
我心里咯 一下︰“豆豆做夢了。灰白操場，白門，幾十個孩子。”
那邊鍵盤聲猛地停住。
弦理沉默了兩秒︰“把豆豆和宋寧的睡眠波形接進來。”
我把檢測貼片貼到豆豆額頭，又走到宋寧面前。宋寧沒有躲，只是小聲問︰“叔叔，是我害了她嗎？”
我看著他發紅的眼楮，喉嚨像被堵住。
“先別問這個。”
三分鐘後，弦理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，壓得很低。
“全球同步異常。今晚有三十七名虛無種子攜帶者，在同一時間進入了同一個夢境空間。”
陳雨抱著豆豆的手更緊了︰“同一個夢？”
“對。”弦理說，“地點特征完全吻合，灰白操場，白門，群體沉默。我們暫時把它命名為共夢。”
我盯著宋寧手背的白紋︰“豆豆也是種子攜帶者？”
“不是。”弦理答得很快，“這才是最麻煩的。”
我心髒一緊。
“豆豆是被拉進去的。”弦理說，“宋寧睡眠狀態下，靈魂錨點活躍，和豆豆的三層靈魂金紋產生了共振。簡單說，他像一口井，豆豆站得太近，被井里的風卷下去了。”
陳雨聲音發顫︰“那以後呢？她是不是還會被拉進去？”
弦理沒馬上回答。
這個停頓讓我背後發涼。
“只要宋寧進入深度睡眠，共振就可能再次發生。”弦理說，“共夢不是普通夢境。種子攜帶者在里面會形成意識網絡，虛無通過這個網絡，喂養他們對存在的倦怠感。”
“倦怠感？”我咬著這三個字。
“就是讓他們越來越覺得，活著沒意義，被記住沒意義，連自己也沒意義。”
宋寧忽然蹲了下去，雙手抱住頭。
“我不想的……我真的不想的……”
豆豆從陳雨懷里探出頭，眼楮還紅著，卻小聲說︰“宋寧哥哥，你在夢里也很害怕。”
宋寧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那一刻，我不知道該抱住誰。
夜越發冷，窗玻璃上凝著一層水汽。通訊器的藍光照在每個人臉上，像醫院里的燈。
我讓陳雨先帶豆豆回主臥，可她剛走到門口，宋寧忽然抬頭︰“門後面有人叫我。”
我的手指一僵。
“誰？”
宋寧茫然地搖頭︰“不知道。不是聲音，就是……我知道它在叫我進去。”
通訊器里，弦理低聲罵了一句。
當晚後半夜，我沒敢睡，可眼皮還是被某種沉重的東西一點點壓下去。
我听見了風聲。
不是窗外的風。
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吹來的，像穿過空房子，穿過死去的街道，穿過沒人再念出的名字。
然後，三號的聲音在我腦子里響起。
“李默。”
我猛地睜眼，卻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荒地上。
荒地盡頭不是操場，是無邊無際的虛無。里面漂著東西。斷裂的高塔，倒扣的城市，像礁石一樣懸在黑白交界處。它們沒有火，沒有煙，也沒有人，只剩形狀。
三號站在我身旁，輪廓模糊。
“我在虛無里兩百年，發現一件事。”他說，“虛無不是空的。它里面有風景。”
我看著那些殘骸，嗓子發緊︰“這些是什麼？”
“被徹底遺忘的文明。”
我心里一陣發寒︰“虛無吞了它們？”
三號很久沒說話。
風從那些文明殘骸之間穿過，發出像哭又像笑的聲音。
“不是吞噬。”三號說，“虛無更像萬物被遺忘後的去處。”
我盯著一座裂開的白色宮殿︰“它們為什麼會消失？”
三號轉過頭看我。
他的聲音輕得可怕。
“它們不是被消滅的。”
“是自己選擇不再被記住的。”
我猛地驚醒，天已經亮了。
陳雨坐在床邊，手機握得發白。
“李默，學校出事了。”
我連外套都沒穿好，就跟她趕去了學校。
教室里早讀聲稀稀拉拉，幾個孩子趴在桌上，像沒睡醒。宋寧的座位旁，一個扎著短馬尾的小女孩低頭坐著，手里鉛筆斷了都沒反應。
陳雨壓低聲音︰“她叫陸小禾，宋寧同桌。”
我走近時，陸小禾慢慢抬頭。
她眼神空得不正常，像隔著一層灰看人。她的手背上，有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白紋。
我後背瞬間涼透。
林曉很快趕到，帶著便攜掃描儀，把整間教室排查了一遍。十分鐘後，她把我叫到走廊，臉色難看得像剛從水里撈出來。
“宋寧班上，已有四個孩子出現初期種子特征。”
陳雨扶住牆︰“四個？”
林曉把名單遞給我，聲音壓得很低︰“共同點只有一個。”
我已經猜到了，卻還是不敢听。
林曉看著我，一字一句說︰“近一周內，他們都和宋寧有過肢體接觸。”
教室里，宋寧正站在自己的座位旁，茫然地看著陸小禾。
陸小禾忽然抬起手，輕輕抓住了他的袖口。
她小聲說︰“宋寧，昨晚那扇門……今天會開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