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號那句話還在李默耳邊發冷。
“必須讓它不再存在。”
他回到家時，已經過了十二點。門鎖轉動的聲音很輕，可我還是從廚房抬起了頭。
排骨湯在小火上咕嘟著，白霧貼著鍋沿往上冒，姜片的味道散在屋子里，像把這個夜晚硬生生按回一點人間氣里。
李默站在玄關，外套上沾著夜里的寒氣，臉色比燈光還白。
我把火關小︰“回來了？”
他點了一下頭，沒立刻換鞋。
我看著他手背上的青筋，心里一沉︰“出事了？”
李默走進來，拉開椅子坐下。我盛了一碗湯放到他面前，他握住碗沿，指尖停了很久，才低頭喝了一口。
熱氣撲到他臉上，他眼底那點壓著的怒意才像被燙開。
“他們在京郊建了一個設施。”他說。
我沒催。
李默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告訴了我。
六十三個被關起來的返潮者。
那個穿著舊軍裝、已經忘了自己是誰，卻還記得端槍動作的老人。
周瑾那句“死人沒有權利”。
還有那間預備室。
那張小手術床。
床頭貼著的標簽。
錨點候選——宋寧。
我的手一下握緊了湯勺，金屬柄硌得掌心發疼。
廚房里只剩鍋底殘余的輕響，像有什麼東西還在暗處慢慢沸騰。
我很久沒說話。
李默也不說話。他坐在餐桌邊，肩背微弓，像把所有火都壓進了骨頭里。
我問︰“宋寧知道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聲音低得發啞，“我沒讓他知道。”
我站起來，走到宋寧房間門口。
門沒有關嚴，里面留著一盞小夜燈。
男孩側身睡著，懷里抱著豆豆送他的毛絨兔，兔子的耳朵被他攥得皺巴巴的。他呼吸很勻，睫毛偶爾顫一下，像夢里也在躲什麼。
我看著那張小臉，喉嚨發緊。
他們準備好了一張床。
準備好把這樣一個孩子固定上去。
我關上門，回到餐桌前。
“明天我去找甦棠。”
李默抬頭看我。
我坐下，聲音壓得很穩︰“薪火項目最怕的不是倫理審判。周瑾那種人，早就給自己找好了理由。
他們會說這是為了國家，為了未來，為了更多人活下去。”
李默眼神一點點沉下去。
我繼續說︰“要打掉它，得打在技術根基上。返潮者不是電池，更不是材料。
如果強行固化他們，讓他們作為錨點維持‘記得之網’，會不會反噬整張網？”
李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頓。
我看著他︰“只要證明這個可能性，薪火項目就不能繼續。哪怕周瑾想硬推，也會有人怕。”
“弦理需要數據。”李默說。
“對。”我點頭，“甦棠才有能力建模推算。她懂返潮結構，也懂記憶殘留的非線性擴散。
我們要讓他們明白，拿死人和孩子做基座，不是安全，是把整座城架在裂縫上。”
李默沉默幾秒，點了點頭。
那一夜，我們沒有睡。
客廳的燈一直亮到凌晨三點。
桌上鋪滿紙張，李默寫下京郊設施的結構、六十三名返潮者的狀態、周瑾透露過的所有詞。
我把能想到的技術漏洞一條條列出來，又給甦棠、弦理分別擬了兩版信息。
宋寧中途翻了個身，房間里傳來床板輕響，我和李默同時停住。
等里面安靜下來，我們才繼續說話。
我看見李默眼底的血絲越來越重，卻沒有勸他休息。
因為我知道，只要閉上眼，他就會看見那張小手術床。
快天亮前，他終于靠在沙發上，手按著眉心。
“睡一會兒。”我說，“天亮還要見甦棠。”
李默剛要點頭，門外突然響了三下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很輕。
不像敲門，更像有人用指節貼著門板，怕驚醒屋里的人。
我和李默同時看向大門。
這個時間，不該有人來。
李默起身走過去，動作很慢。他沒有立刻開門，先從貓眼往外看。
走廊空的。
他擰開門。
冷風鑽進來，樓道燈亮得發白，電梯口沒有人，安全通道也沒有腳步聲。
可門口地墊上，放著一份東西。
一碗排骨湯。
還冒著熱氣。
我心口猛地一跳。
那碗湯用的是老張攤上的粗瓷碗，湯面上浮著幾粒蔥花，姜片切成薄薄的斜片，蔥結打得很松。
那是老張的手法。
也是李默常去的那個攤子。
湯碗旁邊壓著一張白紙。
李默彎腰拿起來。
紙上只有一行字。
字跡歪斜，卻很熟。
老錢的字。
“林薇撐不住了。井蓋在裂。”
我後背一陣發麻。
李默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。
那條銀白色紋路正在發燙，像有細小的火藏在皮膚底下，沿著掌紋往外爬。
下一秒，宋寧房間里傳出一道夢話。
很清楚。
“七天。”
我猛地回頭。
門縫里，男孩依舊睡著，懷里的兔子被他抱得更緊了些。
同一瞬間，整棟樓的燈閃了一下。
不是停電那種黑。
是舊燈泡快要燒斷前的掙扎。
忽明，忽暗。
白光在牆面上顫，像有什麼東西正從看不見的地方頂上來。
李默拿起手機，手指很穩，給所有人發了同一條消息。
“七天內，找到讓林薇不再用自己堵井的方法。否則虛無種子全面甦醒，連她也會被吃掉。”
消息剛發出去，弦理秒回。
“怎麼找？”
客廳里安靜得只剩我自己的心跳。
李默盯著手機屏幕，臉色一點點變了。
我知道三號在他腦子里說話了。
片刻後，李默低聲重復出那句話，像怕驚動什麼。
“三號說，兩百年前，林薇堵上井之前，跟他說過一句話。”
我問︰“什麼話？”
李默抬起眼，聲音輕得像從灰里撿出來。
“她說——如果有人願意替我記住那些灰燼，我就不用一個人兜著了。”
我怔在原地。
那些被關在京郊設施里的六十三個返潮者。
全球數千個沉默的種子攜帶者。
還有歸靜者運動里，那些主動放棄被記住的人。
答案從來不在某一個人身上。
李默握緊手機，掌心銀紋亮了一瞬。
他看向我，眼里終于有了決斷。
“七天夠不夠？”
我還沒回答，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這一次，是甦棠發來的。
“我在你們樓下。別坐電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