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盯着手机上的那行字，像被人从胸口生生剜走了一块肉。
“他们开始动宋宁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后，屋子里安静得可怕。
我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护士服，袖口沾着消毒水的味道，眼前却全是那间病房里消失的女人，还有老人茫然举起戒指问我的样子。
我以为那已经够残忍了。
可薪火组把手伸向宋宁的那一刻，我才明白，有些人连残忍都能包装成公函，盖上红章，送进学校。
李默没有再犹豫。
他一通电话接一通电话打出去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每个字都硬得像铁。
有的人不接。
有的人接了以后沉默。
也有人只说了一句：“李默，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，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李默只回了四个字：“我必须去。”
最后，是他退下来之前那位老首长回了电话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哑：“我只能给你一个名义。”
李默握着手机，指节泛白。
“够了。”
第二天清晨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京郊一片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。
门口没有牌子，只有两道电闸和持枪岗哨。风从空旷的水泥地上刮过来，冷得像刀片贴着皮肤。
我跟在李默身后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穿了一身黑色外套，脸上没有表情。那张“视察”公函被他捏在手里，纸边已经起了皱。
岗哨核验了三遍身份，才放我们进去。
电梯一路向下。
数字从一层跳到负三层时，我耳朵里开始嗡鸣。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腥甜味，混着金属和消毒剂的味道，让我想起手术室里没擦干净的血。
电梯门打开的瞬间，我的脚僵住了。
眼前是一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白色走廊。
走廊两侧，整整齐齐排列着透明舱体。
每个舱里都关着一个人。
不，应该说，是返潮者。
六十三个。
他们被分别固定在独立的灵力隔离舱中，舱壁上浮着细密的符纹，像一层冰冷的网。每个舱旁边都连接着一台银灰色设备，管线扎进他们的手腕、后颈和胸口。
机器发出低低的抽吸声。
一下一下。
像有东西正在从他们身体里被榨出来。
我看见液体顺着透明管流进仪器，呈现出极淡的金色。不是血，却比血更让我发冷。
“存在粘性。”阿七在我身体里开口，声音沉得厉害，“他们在抽这个。”
我喉咙发紧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一个人被世界记住的重量。”
我看向舱内的人。
有个女人穿着旧式旗袍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却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。
有个男人胸口别着残缺的校徽，嘴唇一直动，像在背什么课文，可没有声音。
更多的人只是坐着，眼神木然，连痛都不会叫。
他们大部分已经没有人类该有的反应。
像一盏灯被掏空了火芯，只剩一层还亮着的壳。
李默站在走廊中央，背影绷得很紧。
我知道他在忍。
因为他的右手已经握成了拳。
“李先生。”
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我抬头，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缓步走来。
他头发全白，架着一副金丝眼镜，穿着干净的白大褂。说话时唇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，像大学里教书的教授。
“周瑾。”李默叫出他的名字。
周瑾伸出手：“欢迎视察。”
李默没有握。
周瑾也不尴尬，慢慢收回手，转身带我们往里走。
“既然来了，就看看第一阶段成果。”
他推开一扇实验室的门。
里面的灯很亮，亮得刺眼。中央冷藏台上放着一支密封试管，里面盛着淡金色液体，像被碾碎的夕阳。
周瑾戴上手套，把试管拿起来，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一项普通药物。
“注入后，可使活人在七十二小时内获得‘被高度记住’的属性。”
我心口一缩。
周瑾看向李默：“理论上，即便被杀，也能在强烈记忆支撑下返潮重生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镜后的眼睛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如果我们的士兵永远不会真正死去，你觉得这个国家的安全会不会好很多？”
那一刻，我突然听见走廊里传来轻微的碰撞声。
咚。
咚。
像有人在撞玻璃。
我回头，看见隔离舱里有个老人。
他身上穿着破旧军装，胸前编号被岁月磨得发白。李默看了一眼，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抗美援朝时期的编号。”
老人坐在舱里，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。
可他的双手却在抖。
他慢慢抬起胳膊，做出一个端枪的姿势，肩膀下沉，手指扣住虚无的扳机。
动作标准得让人心酸。
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
身体却还记得，曾经要把枪口对准哪里。
李默走到舱前，声音低哑：“他生前为这个国家打过仗。”
周瑾站在他身后，没有说话。
李默转过头，眼底压着火：“现在你把他关在笼子里抽血。你管这叫安全？”
周瑾推了推眼镜。
“他已经死了，李先生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轻柔。
“死人没有权利。”
我浑身一冷。
李默的肩背猛地绷紧。
那一瞬间，我几乎以为他会动手。
可他只是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里的怒意被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他不能在这里失控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周瑾像什么都没发生，继续带我们往外走：“薪火组做的事，也许现在没人理解，但未来会证明……”
李默打断他：“未来如果靠吃死人和孩子换来，那不配叫未来。”
周瑾脚步停了一下，笑意淡了些。
离开核心区时，李默忽然偏了半步，像是随意绕过一名工作人员，带着我拐进旁边一条窄走廊。
“这边不是出口。”我低声提醒。
他没回答。
走廊尽头有一间房，门上贴着三个字。
预备室。
门锁着，里面没开大灯，只有一盏冷白的壁灯亮着。
李默站到玻璃窗前。
我也看过去。
下一秒，我的血几乎冻住。
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手术床。
很小。
不是成人用的。
旁边立着一套固定装置，皮带、金属环、头部卡扣，全都按八岁到十岁儿童的体型设计。
床头贴着一张标签。
白底黑字，清清楚楚。
锚点候选——宋宁。
我的腿一软，差点扶不住墙。
“他们连床都准备好了……”
李默没有说话。
他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三十秒。
那三十秒里，机器的嗡鸣声、远处的脚步声、我急促的呼吸声，全都变得很远。
我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，指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阿七的声音在我身体里响起，像一把刀贴着喉咙划过去。
“三号说得对。”
我愣住。
下一秒，另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李默随身的通讯器里传出。
“零号。”
三号一字一句道：
“这一次不能只是拒绝。”
“必须让它不再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