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道里的金屬摩擦聲停了。
李默把我和宋寧護在身後，掌心銀紋亮得刺眼。門外安靜得不像有人來過，只有老樓道里潮濕的風，從門縫鑽進來，帶著鐵銹味。
弦理趕到時，天剛蒙蒙亮。
他蹲在撬了一半的井蓋邊，手指在邊緣灰黑色的粉末上抹了一下，臉色很難看。
“不是人進來。”他說，“是試探。”
李默聲音發冷︰“薪火？”
弦理點頭︰“他們在找宋寧的位置，也在試你們的反應。”
宋寧被甦棠接走臨時安置。門關上那一刻，客廳里只剩我們三個。
弦理把一張紙攤在桌上，筆尖落得很重。
“雙線。”
他看向李默︰“你負責喚醒阿七，搭一個分布式記憶原型。不能靠一個人記住億萬灰燼，必須讓記憶被拆開、轉譯、分擔。”
李默沒說話，只抬眼看我。
那一眼讓我心口發緊。
弦理又看向我︰“陳雨，你去拿薪火項目的具體操作數據。我們需要證明他們抽返潮者存在粘性，不是在救人，是在挖記得之網的根。”
“怎麼拿？”李默問。
我低頭看著桌上那張紙，沒接他的目光。
“我想辦法。”
李默手指一頓︰“你有辦法？”
“有。”
“什麼辦法？”
我把紙折起來，聲音盡量平靜︰“等拿到再說。”
他的眼神一下沉了。
我知道他不喜歡我這樣。可這一次，我不能讓他一起去。
薪火防的是李默，防的是三號，防的是他們口中的“戰神”。
他們不會防一個急診醫生。
我通過林曉聯系到設施內部一名軍醫護士。
電話接通時，對方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我以為她會掛斷。
最後她低聲說︰“陳醫生，我記得你。”
我也記得她。
十四對互換夫妻里的第九對，她丈夫曾在互換期里崩潰到拿刀抵著自己脖子，是我陪他們熬過最壞的三天。
她叫秦舒，聲音比那時候啞了很多。
“我只能帶你進外圍醫療區。”她說，“體檢復查名義，十五分鐘。多一秒我都會被查。”
“夠了。”
第二天上午，京郊設施外下著冷雨。
灰色建築壓在山腳，像一塊沒有溫度的鐵。門口兩道崗，槍口黑洞洞地垂著，監控探頭像眼珠一樣轉動。
秦舒穿著護士服等在外檢通道，臉上沒有表情，只在給我遞體檢單時，指尖輕輕踫了踫我的手背。
她掌心全是冷汗。
“別看監控。”她低聲說，“跟著我走。”
我點頭，接過設施配發的白大褂穿上。
消毒水味撲面而來的一瞬，我反倒冷靜了。
十年急診，走廊、推車、病歷夾、值班醫生困倦的眼神，這些東西我太熟了。只要腳步不亂，視線不飄，我就像本來該在這里。
外圍醫療區比我想象中更安靜。
安靜得能听見吊瓶滴液聲。
秦舒帶我穿過A區，又在拐角處把一個權限牌塞進我口袋。
“b區盡頭，有觀察窗。”她沒看我，“不要停太久。”
我嗯了一聲。
b區的燈比外面白，白得刺眼。
走廊盡頭那面觀察窗後，是六十三個隔離艙。
透明艙體整齊排開，每一具身體都被管線纏住，像泡在冷光里的尸體。
他們還活著。
可那種活法，比死更讓人難受。
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兵躺在第三排，胸口起伏很慢。他臉上布滿褐色斑痕，左手食指缺了一節，像是很多年前被炸掉的。
我本來已經要轉身，他卻忽然睜眼。
隔著玻璃，他直直看向我。
那一瞬，我全身血液都停了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，沒有聲音。
我看不懂。
可下一秒，我靈魂深處像有個孩子輕輕翻身。
阿七。
那股細弱的意識只醒了兩秒，像一根快熄滅的火柴，在我腦子里擦出一句話。
他們把我的名字抽走了。
我險些站不穩。
秦舒從旁邊扶住我，手指用力到發抖︰“走。”
我咬住舌尖，疼痛讓我清醒。
末端數據終端在醫療區最里面，一扇灰門後。秦舒刷了權限，門開時，她的臉白得像紙。
“十五分鐘。”她說，“我在外面。”
我進去，反鎖。
終端屏幕亮起，冷光照在我手上。我插入U盤，按照弦理給我的路徑檢索。
第一組數據跳出來時，我後背起了一層汗。
返潮者存在粘性抽取後，靈魂衰變曲線。
那些曲線不是下降，是墜落。
第二組，抽取過程中記得之網受到的反向沖擊數據。
每一次抽取，都像在網根上割一刀。
第三份文件藏得最深，標注紅色絕密。
薪火項目第三階段時間表。
我點開，呼吸猛地斷了一拍。
五天後。
宋寧。
錨點激活手術。
那幾個字像鐵釘一樣釘進我眼楮里。
原來他們不是找宋寧。
他們早就把他列進計劃了。
門外傳來秦舒壓低的咳嗽聲，一短兩長。
有人來了。
我拔下U盤，塞進掌心，轉身開門。
秦舒抱著病歷夾，語氣自然︰“復查結果下午同步。”
我低著頭從兩名安保身邊走過。
其中一個人停了一下。
我的心跳幾乎撞破胸腔。
“新來的？”他問。
我抬頭，看了他一眼，語氣帶著值夜班後的煩躁︰“借調。你要查人事，還是先讓我把樣本送了？”
他皺眉，視線在我臉上停了兩秒，最後讓開。
我走出那條走廊時，腿有些發軟。
可就在我經過盡頭攝像頭時，鏡頭忽然轉動，紅點正對我的臉。
我知道，躲不開了。
秦舒也看見了，她嘴唇發白。
“快走。”她幾乎沒出聲。
設施大門在身後合攏，雨水一下砸到臉上。
我剛走到路邊，手機震了一下。
未知號碼。
陳雨女士，周瑾邀請您明天下午三點在市區茶樓見面。
不來的話，宋寧的臨時監護資格復審將在後天啟動。
我盯著那行字，手心里的U盤硌得生疼。
回撥過去。
電話接通了。
對面沒有呼吸聲，沒有雜音，像一口空井。
三秒後，直接掛斷。
我站在雨里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們真的很會挑地方下刀。
我回到家時，弦理已經在等。
我把U盤放到他掌心︰“三組數據。還有一份時間表。”
弦理插進電腦，只掃了幾眼，臉色就變了。
“他們瘋了。”他聲音發緊，“五天後對宋寧做錨點激活？這是把孩子當釘子往網根里砸。”
李默從臥室出來，手上還沾著銀色紋路，顯然剛結束喚醒阿七的準備。
他看著我，又看向電腦屏幕。
客廳里安靜得只剩風聲。
我把進設施的事說完，包括秦舒，包括觀察窗，包括那個老兵的唇語，也包括周瑾的短信。
李默沉默地看了我三秒。
那三秒里，他沒有發火，也沒有質問。
可他的眼神，比任何一句責備都重。
最後他說︰“明天我陪你去。”
我搖頭。
“不行。”
他下頜繃緊︰“陳雨。”
“他約的是我，不是戰神。”我把手機放到桌上，屏幕還亮著那條短信，“他想看看戰神的老婆好不好拿捏。”
李默眼底的銀光一點點冷下來。
“那就讓他看錯。”他說。
我剛要開口，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還是那個未知號碼。
這次只有一句話。
茶樓二層，靠窗位。陳醫生，請一個人來。否則宋寧今晚就會做術前檢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