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兩點四十，我換了一件最普通的灰色外套，把手機、錄音筆、還有一片秦舒給我的微型定位貼片分別放進不同口袋。
李默站在門口看著我。
他沒有攔。
可他眼底那點銀光一直沒散，像壓在雪下的刀。
“我一個人去。”我說。
他沉默幾秒，把我的圍巾往上拉了拉，遮住我脖頸上還沒褪干淨的疲憊青痕。
“我不進茶樓。”他說，“但你出門十分鐘後，我會在附近。”
我抬頭看他。
他低聲補了一句︰“別讓我連等你的資格都沒有。”
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，最後只點了點頭。
茶樓在城東，一棟不起眼的舊樓二層。樓下是賣五金的小店，門口堆著生銹的鐵架，空氣里混著雨後的潮味和舊木頭的霉味。
我踩著窄樓梯上去，每一步都能听見木板輕微的吱呀聲。
二層靠窗的包間門虛掩著。
我推門進去。
周瑾已經在里面。
他穿著深灰色西裝，領口沒有一絲褶皺，面前擺著一壺龍井，兩只白瓷杯。窗外天色陰沉，他坐在半明半暗里，臉上的表情平和得像來赴一場舊友茶局。
“陳醫生。”他起身，語氣溫和，“請坐。”
我沒糾正他的稱呼，也沒坐得太近。
他給我倒茶，茶湯清亮，熱氣慢慢升上來。
“急診科工作很辛苦吧？”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，“我看過您的排班，連續夜班對身體消耗很大。”
我看著那杯茶，手沒動。
“周主任找我來，不會是為了關心我的睡眠。”
他笑了笑，收回手。
“好，那我們說正事。”
包間里很靜，靜到樓下卷簾門被風吹動的聲音都像刮在耳膜上。
周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︰“薪火項目不是我一個人的意志。它背後有完整的決策鏈、資金鏈、執行鏈。就算今天我叫停，明天也會有另一個周瑾坐到這個位置。”
我盯著他︰“所以你就心安理得把孩子推進手術台？”
他的眼神沒有波動。
“宋寧不是唯一的錨點候選人。”
我的指尖在桌下猛地一僵。
周瑾像是在陳述一項實驗數據︰“全球範圍內，還有三個孩子具備類似虛無通道體質。其中一個在俄羅斯，已經被提取過。目前處于植物人狀態。”
他說“植物人”三個字時，聲音穩得沒有一絲顫。
我胸口一陣發冷。
“你們知道會這樣，還繼續？”
“失敗樣本也有價值。”他看著我，“至少證明了舊提取方式不可控。”
我幾乎笑出聲︰“你管一個孩子叫樣本？”
周瑾垂眼看了看茶面︰“陳醫生，情緒不能解決問題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麼？”
他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“合作。”
茶香在包間里散開，我卻只聞到一股消毒水般的冷味。
周瑾說︰“你體內的阿七，擁有記憶索引功能。它能在混亂靈魂殘片中找到可讀取路徑。我們需要這項能力來優化存在粘性的提取效率。”
我一下攥緊了掌心。
“你想采樣阿七？”
“只需要一次。”他聲音放輕，“作為交換，我可以把宋寧從錨點候選名單中永久刪除。並且，給你們一份其他三國同類項目的情報。”
我看著他。
這條件太精準了。
精準到像一把刀，避開骨頭，直接抵住了軟肉。
宋寧。
其他孩子。
國際項目。
每一樣都是我們現在最缺的。
我听見自己開口︰“我拒絕。”
周瑾推了推眼鏡，動作很慢。
“陳護士，您丈夫保護得了宋寧一時，保護不了一世。等這孩子十八歲以後，臨時監護資格自動失效。到時候，他會以國家安全為由被合法征召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像是怕我沒听清。
“除非，他不在這個國家。”
我的胃一陣發緊。
“你這是威脅？”
“是提醒。”
他端起茶杯，又放下，終于壓低聲音︰“還有一件事，您可能更該听。”
我看著他的嘴唇動了動。
“豆豆三層靈魂金紋的完整檢測報告，在我手里。”
那一瞬間，我耳邊所有聲音都退了。
樓下的風聲，茶水的熱氣，街邊車輛碾過積水的悶響，全都像隔了一層厚玻璃。
豆豆。
那個抱著玩偶睡覺、會偷偷給李默留糖的小姑娘。
我桌下的手攥緊，又一點點松開。
指甲掐進掌心，疼意讓我沒有立刻失控。
周瑾繼續說︰“她目前不是錨點候選，但金紋數據足以讓她進入篩選池。只要你配合一次阿七的數據采樣，這份報告會被永久銷毀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他太平靜了。
平靜得像不覺得自己剛把一個孩子推到了刀口上。
我問︰“你有女兒嗎？”
周瑾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很輕，很短。
“有。”他說，“一個。”
我看著他。
他移開目光，望向窗外灰白的天︰“已經不在了。”
包間里安靜了兩秒。
那一刻，我看見他臉上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。可很快，那道縫又合上了。
他站起身，整理袖口。
“三天考慮時間。”
我沒動。
他走到門邊，手搭上門把時，又回頭看我。
“林薇女士目前的狀態，我們也在監測。”
我心口狠狠一沉。
周瑾的聲音比剛才更低︰“坦白說，如果她先撐不住，虛無種子全面甦醒，薪火項目反而會成為最後的防線。到時候，不是我需要你們配合。”
他看著我，一字一句。
“是你們需要我。”
門被關上。
茶水還在冒熱氣。
我一個人坐在包間里，坐了整整二十分鐘。
這二十分鐘里，我想過把杯子砸碎，想過沖出去撕開周瑾那張冷靜的臉，也想過現在就給李默打電話，讓他把所有東西都毀掉。
可我最後只是把冷掉的手貼在膝蓋上，慢慢站起來。
走出茶樓時，巷口的風灌進衣領，冷得我打了個顫。
對面牆下站著一個人。
李默靠在那里，黑色外套被風吹得貼在身上。他沒問我為什麼出來得這麼晚，也沒問周瑾說了什麼。
他只是走過來，接過我的包，然後握住我的手。
他的掌心很熱。
我跟著他往外走。
走了半條街，我才听見自己的聲音。
“他知道豆豆的金紋數據。”
李默的腳步沒有停。
可他握著我的手，猛地收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