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零號，找到你了。”
那聲音從宋寧喉嚨里鑽出來的一瞬間，監測室所有燈同時炸亮，又同時熄滅。
我眼前只剩下屏幕里那張臉。
無數張臉疊在一起，溫和地笑著，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看我。
弦理猛地撲到控制台前，手指幾乎砸碎鍵盤︰“斷流！切掉宋寧的視野！”
甦棠一把按住宋寧的肩，聲音發顫︰“宋寧，回來！听見沒有，別讓它順著你看！”
宋寧整個人繃成一張弓，喉嚨里不斷發出碎片摩擦般的氣音。束縛椅下方的鋼軌被錨線拖得吱呀作響，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門後拽著他往下沉。
我沖過去抓住他的手腕。
冰得像死人。
“三號！”我在腦子里喊。
三號的聲音比我還冷︰“它已經記住你的味道了。”
下一秒，備用屏幕全部黑掉。
弦理癱坐在椅子上，胸口劇烈起伏，額頭全是汗︰“只斷開了三十秒。最多三十秒，它就會重新定位。”
“那就別讓它有機會。”甦棠咬著牙，把桌上的木雕鳥推到弦理面前，“破它。”
我看向那只木雕鳥。
它是林薇從門後送上來的。
十八年前，她把最後一句“別回來”留給我；十八年後，她又用這種方式，把一只沉默的鳥塞進我們手里。
弦理抬頭看了甦棠一眼，眼底全是血絲︰“這東西不是密碼本，是一套方程。拆錯一步，後面全廢。”
甦棠直接坐到他旁邊，卷起袖子︰“那就別廢。”
那一夜，監測室沒有人睡。
門後的敲擊聲一下一下砸在牆體上，像在給我們倒計時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弦理和甦棠把木雕鳥拆成了十二片薄如蟬翼的木片。每片木紋里都藏著刻線，肉眼看像天然紋路，放大後卻是密密麻麻的公式。
弦理一邊算，一邊罵︰“林薇真是瘋子……她把虛無的反向曲率寫進了木頭里。”
甦棠臉色蒼白，手卻很穩︰“別廢話，最後一行還沒出來。”
我站在旁邊，看著屏幕上一串串符號被拼合，心里像壓著一塊燒紅的鐵。
我以為那是武器。
以為林薇終于給了我們一把能把門釘死的刀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弦理忽然停住了。
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，半天沒落下。
甦棠問︰“怎麼了？”
弦理喉結滾了一下，把完整結果投到主屏上。
那不是加固門的公式。
是一套工藝。
把靈魂能量固化成永久物理屏障的工藝。
甦棠盯著屏幕，聲音一下輕了︰“換句話說……它能做一層夾層？”
弦理點頭，像被抽走了力氣︰“對。虛無夠不到的夾層。只要把靈魂封進去，就像逃生艙一樣。門被拆穿後，至少還有一部分靈魂能活。”
監測室里靜了幾秒。
我忽然明白林薇為什麼要送它上來。
她不是只想堵住鑄爐。
她是在給地球上的靈魂，留最後一條活路。
陳雨站在門邊，手里一直攥著豆豆的發卡。她听到這里，眼眶紅了，卻沒出聲。
甦棠盯著方程末尾，臉色一點點變了︰“弦理，最後這一行是什麼意思？”
弦理閉了閉眼。
他沒回答，只把那一行單獨放大。
屏幕上跳出一句冷冰冰的注釋︰
屏障需行星級靈魂作為核心，持續供能，直至核心耗盡。
我的耳朵嗡了一聲。
行星級靈魂。
能達到這個體量的，只有三個。
正在崩解的林薇。
體量百倍于她的鑄爐。
還有——
弦理聲音發啞︰“她早就把自己算進去了。”
甦棠猛地站起來︰“不可能。”
“公式從一開始就是按她的靈魂頻率寫的。”弦理抬頭，眼里紅得嚇人，“木雕鳥不是求援，是遺囑。”
我腦子里閃過林薇十六歲的臉。
她站在門邊，推開我，說︰“李默，別回頭。”
十八年前，我親手把她推進了虛無。
我以為那是唯一的選擇。
我以為我背著這條命活到今天，已經夠痛了。
可她竟然還想再死一次。
替所有人去死。
把自己整個靈魂燒成一堵牆，把鑄爐連同她自己一起，永遠焊死在門後。
我的手猛地砸在桌上。
金屬桌面凹下去一塊，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
弦理張了張嘴︰“李默，你冷靜點。現在下門，你是零號，它會立刻鎖定你。”
“它已經找到我了。”我盯著黑掉的主屏，“區別只是我站在這里等它來，還是下去把人接回來。”
甦棠急了︰“你要接誰？林薇？還是十八年前那個你？”
我看著宋寧身上還在微微顫動的錨線，聲音很低︰“都接。”
三號在我腦子里冷笑︰“你知道這有多蠢嗎？”
我說︰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還去？”
“這一次，我不把她一個人留在門後。”
陳雨一直沒說話。
直到我走向監測艙，她才攔住我。
她臉上沒有哭，只有一種強撐到快碎掉的平靜。她把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塞進我掌心。
我低頭看見豆豆畫的全家福。
畫上我、陳雨、豆豆，三個人站在一張桌子前。桌上畫著一碗歪歪扭扭的飯。
旁邊寫著幾個拼音︰
爸爸回家吃飯。
陳雨輕聲說︰“我不攔你。”
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
她抬起頭，眼楮紅得厲害︰“但你答應我，回來吃飯。”
我攥緊那張紙。
紙角硌進掌心，疼得我清醒。
“我答應。”
弦理給我接上導引索，手指抖得不像他︰“沿宋寧的錨線下去，別偏航。看見任何像林薇的東西，都先確認頻率。鑄爐會騙你。”
甦棠把一枚微型定位器按進我腕骨旁，聲音發狠︰“你要是敢死在下面，我就把你的記憶做成循環廣播，天天罵你。”
我笑不出來，只點了點頭。
監測艙門打開，里面冷得像一口井。
我一腳踏進去。
就在這一瞬間，宋寧突然發出淒厲到不像人的尖叫。
他的身體猛地彈起，錨線繃直，整座監測室的燈光全部變成血紅。
弦理吼道︰“第二層！門的第二層被徹底卸下來了！”
我抬頭看向屏幕。
黑暗里，門縫擴大。
從里面探出來的不是手。
是一張正在緩緩轉向地表的臉。
由萬千面孔拼成，溫和，安靜，帶著讓人毛骨悚然的笑。
那張臉越過宋寧的視野，越過屏幕，像直接看見了站在監測艙里的我。
然後，所有嘴唇同時張開。
“李默。”
“下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