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默。”
“下來。”
那一聲像貼著我的耳膜鑽進來。
下一秒，監測艙的冷光被撕碎，我腳下一空，整個人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拽進井里。
耳邊所有聲音瞬間遠去。
弦理的警告，甦棠的咒罵，陳雨那句“回來吃飯”，全被灰白色的風碾成碎末。
我墜入虛無。
這里沒有上下，沒有遠近，只有無數灰白霧絮從我身邊掠過，像燒完的紙灰。我的意識被拉扯得發疼，記憶一層層翻開，豆豆的畫、陳雨的眼楮、十八年前林薇推開我的手，全都在往外滲。
“別散。”
三號的聲音貼著我的顱骨響起。
我還沒來得及回應，一團漆黑的影子從我意識深處展開。它不再是平時那種譏諷的聲音，而像一張薄而冷的網，迅速裹住我的意識層。
“你要是現在碎了，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我咬緊牙關︰“帶我過去。”
“我只能擋一部分。”三號聲音發沉，“門後面的東西在看你。”
我抬頭。
灰白盡頭，一扇巨門的殘骸橫在虛無中。
它比我記憶里的門更大，也更破。門板上布滿裂痕，每一道裂縫里都擠著暗紅色的光，像有無數眼楮藏在里面。巨門被什麼東西從內側撕開過，邊緣扭曲翻卷，殘片懸在空中，緩慢旋轉。
我穿過那些殘骸時，听見里面傳來低低的呼吸聲。
不是一個人的。
是成千上萬個人一起呼吸。
胸口一陣發悶，我差點被那聲音壓跪下去。三號猛地收緊，將我整個人往前推。
“看前面。”
我看見了井口。
不止一個。
密密麻麻的井口鋪在虛無深處，每一口井都通向一個正在顫動的黑暗。井口上方，覆著一層銀白色的東西。
起初我以為那是光。
靠近後，我的血一下冷了。
那不是光。
那是林薇。
她早已不是十六歲站在門邊的少女。
她被壓成了一層薄到透光的銀白色膜，覆蓋在所有井口上。她的輪廓被拉得極長，像一張快要被撕裂的紙。每一次呼吸，整片銀白都輕輕顫一下，仿佛有千萬斤重量壓在她身上。
她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。
我喉嚨里擠出兩個字︰“林薇……”
銀白膜上浮起一點微弱的波紋。
像她听見了。
我往前沖，三號卻猛地拽住我。
“別踫她。你現在踫，鑄爐就能順著你進來。”
我手指發抖，停在半空。
就在林薇身側，一團蜷縮著的影子慢慢抬起頭。
那是個十六歲的少年。
干淨的校服，瘦削的肩，額前頭發有些亂，臉上還帶著我早就忘掉的少年氣。
可他的眼楮不對。
那雙眼太疲憊了。
像一個人在黑暗里走了兩百年，又被困了十八年。
我怔在原地。
他也看著我。
虛無里沒有風，可他的眼淚先掉了下來。
“你終于來了。”
那聲音是我的聲音。
十八年前的我。
我胸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︰“你……一直在這兒？”
少年李默笑了一下，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“我替姐姐守了十八年的門。”
他伸手想摸林薇，可手指穿過銀白膜，什麼都踫不到。
“我看得見外面。春天你路過槐樹，夏天豆豆出生，冬天陳雨給你留燈。我都看得見。”
他的聲音輕得快碎了。
“可我踫不到。我叫你，你听不見。我想替她疼，也替不了。”
我一步步走過去，腳下灰白霧氣像水一樣散開。
“對不起。”
這三個字太輕。
輕到根本抵不過十八年。
我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，像看見當年被我親手撕下來的那半條命。
“對不起。”我聲音啞得不像自己，“我以為把你留在這里，是唯一能關上門的辦法。”
少年李默低下頭，肩膀微微發抖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
這句話比罵我更疼。
我再也忍不住，伸手抱住他。
他很冷。
像一塊在虛無里凍了十八年的冰。
可就在我踫到他的瞬間，一段記憶猛地扎進我的腦子。
黑暗的門後，有聲音一次次傳來。
溫柔，耐心，像老師哄孩子。
“你不想再孤獨，對嗎？”
少年李默坐在林薇身邊，眼眶通紅，卻抬起頭問︰“你要出去？”
“我只是想教你，怎麼活下去。”
畫面跳動。
一年，兩年，十年。
他和門後的東西說話。
他故意拖延，故意提問，故意用自己的孤獨去換時間。他以為自己在談判，以為能替林薇多撐一天是一天。
可門後那個聲音，把東西一點點塞進了他腦子里。
怎麼在虛無里延展意識。
怎麼讓記憶不腐爛。
怎麼把孤獨變成容器。
怎麼讓一個人，在沒有人的地方，變得“不再孤獨”。
我猛地推開他，後背發寒。
少年李默怔怔看著我︰“怎麼了？”
我盯著他的眼楮。
那雙眼底，有一圈極淡的暗紅色。
“它教了你什麼？”
他沉默了。
虛無里的呼吸聲停了一瞬。
我的心直往下墜。
三號在我意識里低吼︰“離他遠點！你的另一半被浸過了！”
少年李默臉上的悲傷慢慢凝住。
他垂下眼，聲音還是那麼輕︰“我只是太孤獨了。”
我攥緊拳頭︰“你跟它談了十八年？”
“我沒讓它出去。”他抬頭看我，眼里帶著哀求，“我真的沒有。我只是想讓姐姐少疼一點，想讓自己……別瘋。”
林薇覆在井口上的銀白膜突然劇烈顫動。
一道裂紋從最遠處的井口蔓延過來，像冰面被重物踩裂。
我撲過去︰“林薇！”
她的輪廓微微亮了一下，像拼命想提醒我。
可她說不出話。
門後，那層薄到透明的銀白之下，有什麼東西醒了。
一股龐大到讓我靈魂窒息的注意力，緩緩壓來。
不是看見。
是被它“知道”。
我的名字、我的恐懼、我的愧疚、陳雨遞給我的那張畫，全在一瞬間被翻開。
少年李默站在我面前，臉色蒼白，嘴唇微微動了動。
可開口的，不再是他。
那聲音溫柔得讓人頭皮發麻。
“終于，零號肯親自下來了。”
它用我十六歲時的聲音，對我笑。
“我等這一天，等了三十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