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复制核心，开始。”
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响完后，世界像被谁按进了水底。
我记得陈雨扑过来，冰蓝细线缠住我的手腕，豆豆哭着喊爸爸，弦理在通讯器那头骂了一句脏话。
再醒来，是第二天清晨。
卫生间的灯没开，窗外的天刚泛白，镜子上蒙着一层潮气。我站在洗手台前，手里握着牙刷，脑子还疼得像塞了一团冷棉花。
然后我看见镜子里也站着一个我。
不是倒影。
它比我晚半拍抬眼，却又比我更稳。它穿着和我一样的灰色睡衣，领口有同样的褶皱，左边袖口还沾着昨晚豆豆哭时蹭上的一点蛋黄酱。
我僵在原地。
它也僵住，随后抬手，挠了挠后脑勺。
那是我紧张时的小动作。
可它挠得太标准了。手指从后脑勺偏左的位置落下，停顿一秒，轻轻抓两下，再放回身侧。像有人把我的习惯拆成步骤，写进了说明书。
我嗓子发紧：“你是谁？”
镜子里的我温和地看着我。
下一秒，它往前迈了一步。
镜面没有碎，也没有水波。它就那么从镜子里走了出来，拖鞋踩在瓷砖上，发出轻轻的“啪嗒”声。
我下意识后退，后腰撞上洗衣机。
它看了我一眼，像没看见我的恐惧，转身打开卫生间门。
外面传来陈雨压低的声音：“李默？你醒了？”
我想喊她别过来，可喉咙像被冰封住，只挤出一点气音。
那个东西已经走了出去。
餐厅里，豆豆坐在椅子上，眼睛还肿着，手里捏着勺子。陈雨一夜没睡，头发随便扎在脑后，脸白得厉害，断弓烙印在锁骨下时隐时现。
它走到餐桌前，动作自然得让我头皮发麻。
它拿起鸡蛋，在桌沿轻轻一磕，剥壳。蛋壳没有碎得到处都是，白嫩的鸡蛋完整落进豆豆碗里。
我以前给豆豆剥鸡蛋，总会剥出坑，豆豆还嫌弃地说爸爸的鸡蛋像月球。
它不会。
它把鸡蛋切成两半，蛋黄朝上，又把陈雨爱吃的那盘清炒青菜夹到她碗里。筷尖没有碰到盘沿，没有多余声音，甚至连菜叶上的油都没有滴下来。
陈雨的手一点点握紧。
豆豆只看了一眼，整个人往后一缩，椅脚摩擦地面，发出刺耳一声。
“那个不是爸爸。”
餐桌安静了。
我扶着门框站在卫生间门口，胸口像被人挖空。明明它什么都没做错，甚至比我做得更好。
它没有把鸡蛋剥烂。
没有忘记陈雨不吃姜。
没有在豆豆杯子里倒太烫的水。
它像一个把“父亲”和“丈夫”两个词背到满分的答案。
可正因为这样，才可怕。
“豆豆。”它开口，声音和我一模一样，连尾音里那点哄孩子的软意都像，“早饭要吃，不然上学会饿。”
豆豆眼眶一下红了：“你别用爸爸的声音跟我说话。”
那东西停了一下，看向她，表情没有裂痕，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。
“我就是爸爸。”
我胃里猛地翻起来。
陈雨站起身，挡在豆豆前面，手里还握着刚切水果的小刀。刀尖朝下，可她指节白得吓人。
“你不是。”
它转头看她，眼神温和：“陈雨，你昨晚守了他一夜。你需要吃东西。”
这句话太熟了。
这是我会说的话。
可我说这句话时会别扭，会怕她骂我，会偷偷看她脸色。它不会。它只是在正确的时间，说正确的话。
通讯器突然滋滋响起。
弦理的声音炸出来：“别让它继续模拟家庭行为！我这边数据不对劲！”
陈雨一把抓起通讯器：“说清楚！”
“静默的命名层在重排。”弦理声音急得发干，“它正在把镜子里出来的那个临摹品标记为‘稳定李默’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昨晚那些灰白符号已经淡了很多，可手指边缘竟像泡进水里的纸，透出一点不真实的白。窗外的晨光穿过我的指尖，落在地砖上，边缘虚得发散。
我心脏狠狠一缩。
“那我呢？”我问。
通讯器里死寂半秒。
弦理咬牙：“你被判定为定义混乱、冗余过多、情感逻辑冲突严重。”
他像不忍心说下去，可还是说了。
“静默正在把你归类成不稳定副本。”
豆豆哭出声：“副本是什么意思？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我也想知道。
我活了这么多年，笨手笨脚，脾气不好，做饭会糊，哄孩子会说错话，爱陈雨也爱得一塌糊涂。现在，一个不会犯错的我坐在餐桌前，静默就要说它才是真的。
那我算什么？
草稿？
残次品？
镜面忽然亮了一下。
客厅墙上的装饰镜里，三号的影子浮出来。他半张脸像被噪点撕裂，眼眶发红，平时那副阴阳怪气的劲儿全没了。
“李默！不能让它完成录入！”
我猛地看向镜子。
三号几乎是吼出来的：“一旦静默承认那个空壳是‘真’，你就会被当作多余草稿归档抹掉！不是死，是连你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整理掉！”
陈雨脸色彻底变了。
豆豆从椅子上跳下来，扑过来抱住我的腿。她的小手穿过我裤脚时，我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凉。
她也感觉到了，哭声停住，抬头看我。
“爸爸……”她声音抖得不像话，“我刚才没抓紧你。”
我蹲下去想抱她。
可我的手臂在碰到她肩膀前，边缘又透明了一点。
那一刻，我怕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我不怕死。
我怕豆豆以后想起我，只剩一个早饭从不出错、笑容永远标准的“爸爸”。
我怕陈雨某天醒来，记得有人给她夹青菜，却不记得那个半夜偷吃蛋糕被她逮住、还嘴硬说是在检查冰箱温度的混蛋。
餐桌前的临摹品放下筷子。
它慢慢转过头，先看豆豆，再看我，最后把目光落在陈雨身上。
它用我的脸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温柔、干净、没有一丝裂缝。
“陈雨。”它轻声说，“你一直希望李默成熟一点，稳定一点，不要总让你担心。”
陈雨握刀的手抖得更厉害，刀尖在桌面磕出轻响。
它继续说：“我不会失控，不会拖累你，不会让豆豆害怕。我记得你喜欢什么，知道怎么照顾这个家。”
它抬起手，掌心没有灰白符号，干净得像新生出来的一样。
“你更喜欢哪一个？”
空气瞬间冷到发疼。
陈雨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，眼底先是恐惧，接着是愤怒，最后只剩一种快要碎掉的痛。
我看着她手里的刀。
也看着自己越来越淡的指尖。
镜子里，三号急促地喊：“陈雨，别回答！这是命名确认！”
可那临摹品已经站了起来。
它朝陈雨走近一步，语气温柔得像要替我完成最后的告别。
“选我，还是选他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