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別相信你正在經歷的第一次。”
那行字像一根釘子，釘進我腦子里。
陳雨的手腕還在發燙，烙印一明一暗，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血管里呼吸。她咬著牙，把信紙翻到背面。
“有東西。”
我湊過去，看見紙背上不知什麼時候浮出一串細小的數字。
不是地址。
是坐標。
三號只看了一眼，臉色就變了︰“東郊。”
宋寧立刻擋在門口︰“現在出去？外面時間都瘋了，你們還要往瘋子的嘴里鑽？”
陳雨把袖口壓住，聲音很輕︰“甦棠留下這個，不是讓我們等死。”
我看向豆豆。她站在沙發邊，小手攥著衣角，眼楮紅紅的。
“爸爸，你會回來嗎？”
我喉嚨像被堵住，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︰“會。”
豆豆盯著我，忽然說︰“不要走錯門。”
這句話讓客廳瞬間冷了下來。
半小時後，我和陳雨到了東郊。
這里原本是一片廢棄工業區。地圖上標著拆遷荒地，四周堆著銹爛的鋼筋和碎磚，風一吹，灰塵貼著地面滾。
可在荒地正中，矗立著一棟三層灰白色建築。
牆面干淨得不正常，像剛從某段時間里挖出來，連雨水和灰塵都沒來得及踫。門口掛著一塊舊木牌，上面寫著四個字。
時間診療所。
我站在門前，後背一陣發涼。
“你見過這里嗎？”我問。
陳雨搖頭，臉色比路上更白︰“沒有。但我的烙印在疼。”
三號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︰“別踫牆。整棟樓不在穩定時間層里。”
我吸了口氣，推開門。
里面沒有人。
大廳空蕩，燈管發出細小的電流聲。牆上貼著泛黃的導診圖，科室名稱一個比一個荒唐。
記憶流向科。
昨日創傷科。
未來過敏門診。
掛號窗口後沒人，玻璃上卻有一道新鮮掌印，像有人剛剛從里面離開。
我剛想靠近，旁邊的自助掛號機突然亮了。
屏幕沒有任何操作界面，只彈出一行字︰
請患者取號。
下一秒，機器 噠作響，吐出一張白色掛號單。
我伸手接住，紙溫熱，像剛從活人掌心里抽出來。
患者︰時間。
癥狀︰遺忘自身流向。
掛號科室︰急診。
我盯著那幾行字，胸口一陣發緊。
陳雨低聲說︰“它把時間當成病人。”
“或者，”三號的聲音更沉，“這里本來就是給時間看病的地方。”
我們沿著走廊往里走。
地面鋪著舊瓷磚，每一步都帶著空響。兩側診室門全都關著，門牌上的字有的清晰，有的像被擦掉一半。
走到盡頭，陳雨停在一扇門前。
檔案室。
門沒鎖。
她推開門的瞬間，一股霉味撲出來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鐵皮櫃，從地面堆到天花板。櫃門半開，紙張塞得鼓脹，像藏著無數不肯安息的病。
陳雨抽出最近的一份。
我看見第一頁寫著︰
病例編號0173。
地點︰海城婦幼醫院。
異常︰嬰兒出生第七天，清晰說出“氧氣閥壞了”，三小時後醫院供氧系統故障。
簽署人︰甦棠。
我的手指一下攥緊。
陳雨又翻出一份。
地點︰北方某養老院。
異常︰老人連續三天回憶自己尚未舉行的葬禮，準確說出悼詞、來賓名單及一名遲到者的衣著。
簽署人︰甦棠。
再下一份。
地點︰南城大學旁咖啡店。
異常︰情侶因一次“從未發生過的爭吵”分手，雙方均保留完整爭吵記憶，監控無對應畫面。
簽署人︰甦棠。
一份又一份。
全球各地，微小得幾乎能被當成錯覺的異常，都被記錄在這里。
嬰兒會說沒人教過的詞。
老人記得還沒到來的死亡。
有人為沒有發生過的痛苦崩潰。
而每一份病歷下面，都是甦棠的名字。
一開始，字跡工整，甚至帶著某種冷靜。越往後翻，那字越亂，筆畫開始發抖，墨跡斷裂，像寫字的人已經握不住筆。
最後一頁，甦棠的簽名幾乎碎成了黑色劃痕。
陳雨盯著那頁，眼眶微紅︰“她不是在制造這些異常。”
我接過她的話︰“她在記錄。”
“也許還試圖治療。”三號說。
通訊器里傳來一陣沙沙聲，他像在壓著什麼情緒︰“這棟建築不是普通地點。它是一個傷口。”
“什麼傷口？”
“時間的傷口。”三號一字一頓，“里面滲出來的，是非當前時間的碎片。過去、未來、從未發生過的分支，全都在往外漏。”
我忽然想起信上的那句話。
別相信你正在經歷的第一次。
難道我們現在走的每一步，都不是第一次？
陳雨突然按住手腕，疼得彎下腰。
檔案室里的燈開始閃。
鐵皮櫃深處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。
不是風。
像有無數看不見的手，正在同時翻閱所有病歷。
“走。”我扶住陳雨，“先離開這里。”
我們沖出檔案室，沿原路往大廳跑。
可走廊變長了。
明明進來時只有十幾米，此刻前方卻看不到盡頭。兩側診室門一扇接一扇，門牌不斷重復，又不斷變換。
昨日創傷科。
未來過敏門診。
昨日創傷科。
未來過敏門診。
我回頭，檔案室的門也不見了。
陳雨臉色慘白︰“大門呢？”
大廳消失了。
原本門口的位置，只剩一面灰白色牆壁，牆上掛著一只圓形時鐘。
秒針正在倒著走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接著，整條走廊所有時鐘都響了。
我抬頭看去，牆上不知什麼時候多出密密麻麻的鐘，有新有舊，有電子的，有擺鐘，有兒童房里的卡通鐘。
它們的指針全都開始逆流。
陳雨抓緊我的手，指尖冰涼。
三號的聲音徹底變了︰“別動。”
我停住腳。
前方走廊盡頭，有一盞燈亮了。
燈下站著一個人影，穿著白大褂，低著頭，手里拿著一本病歷夾。
那人緩緩抬起臉。
我看見病歷封面上，寫著我的名字。
李默。
下一秒，走廊里的廣播響了。
“急診患者已到。”
“請家屬確認，是否放棄本次治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