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播里的聲音還在走廊上方回蕩。
“急診患者已到。”
“請家屬確認，是否放棄本次治療。”
我盯著燈下那個穿白大褂的人，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。
他手里的病歷夾上，清清楚楚寫著我的名字。
李默。
陳雨抓住我的胳膊，指甲幾乎掐進肉里︰“別過去。”
我沒動。
因為那個人抬起臉的一瞬間，我看見的不是醫生。
是我自己。
不是鏡子里的那種相似，而是另一個活生生的我。臉色比我更蒼白，眼底帶著剛進醫院時的茫然和警惕，衣服上還沾著三小時前門口那場冷雨留下的水痕。
他身邊也站著一個陳雨。
那邊的陳雨手腕上纏著繃帶，斷弓烙印還沒有完全顯出來，她一臉困惑地環顧四周，像是剛發現大門消失。
兩個“我”隔著十幾米的走廊對視。
空氣突然變得很冷。
我听見自己的心跳，一下比一下重。
對面的我先開口，聲音發啞︰“你是誰？”
幾乎同一秒，我也說出了同樣的話。
我們都愣住了。
下一秒，兩個聲音重疊在一起。
“你是假的。”
那一刻，走廊里的燈全滅了一瞬。
黑暗像一只手，猛地按住我的後頸。等燈重新亮起時，牆上的鐘全都停了，秒針卡在同一個位置，發出細小的顫音。
陳雨忽然悶哼一聲，彎腰捂住手腕。
我扶住她︰“怎麼了？”
她咬著牙，把袖口往上推。
斷弓烙印亮了。
不是之前那種暗紅，而是像燒紅的鐵，沿著皮膚一寸寸發光。她額頭冒出冷汗，聲音發抖︰“不是幻影。”
我心口猛地一沉。
她看向對面那個“陳雨”，對方也正捂著手腕，只是她的烙印還沒有亮到這種程度。
“也不是復制。”陳雨喘著氣，“他們是真的。”
對面的我臉色變了︰“什麼真的？”
陳雨抬頭，眼里全是驚恐︰“三小時前的我們，被折到現在了。”
我腦子嗡的一聲。
三小時前。
剛走進這棟醫院，剛發現大門消失，剛以為自己還能找到出口的我們。
此刻就站在眼前。
不是過去的影子。
是過去本身。
兩條本該分開的時間，被這條走廊硬生生擰到了一起。
“李默。”陳雨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不能靠近他們。兩個時間點的同一個人一旦接觸，可能會出事。”
對面的我明顯听見了，眼神一下變得鋒利︰“你們到底知道什麼？”
我張了張嘴，想解釋，卻不知道從哪里說起。
說醫院是時間的傷口？
說每一步都可能已經發生過？
說你身邊的陳雨，很快會疼到站不穩？
沒有時間了。
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聲嬰兒哭。
我渾身一僵。
豆豆。
那哭聲很輕，很短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，卻一下扎進我的心里。
緊接著，走廊盡頭的牆開始裂開。
不是塌，是像紙被水泡軟後鼓起，一扇門從牆里浮出來。
然後是第二扇。
第三扇。
無數扇門。
它們一扇挨著一扇，沿著走廊兩側往前鋪開，門縫里滲出不同顏色的光。有的慘白，有的昏黃，有的帶著手術室一樣的藍。
每一扇門後，都傳來豆豆的哭聲。
我胸口像被人攥住，腳不受控制地往前邁了一步。
陳雨死死拉住我︰“別亂選！”
“那是豆豆。”我聲音啞得不像自己。
“我知道！”她眼眶發紅，“可每一扇都是。”
對面的我也听見了豆豆的哭聲，他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干淨，幾乎是本能地朝最近一扇門沖去。
“站住！”我吼道。
他猛地回頭，眼神里全是怒意︰“那是我女兒！”
這句話像刀一樣扎進我心里。
我也想這麼吼。
我也想不管不顧地沖過去，踹開所有門，把豆豆抱出來。
可陳雨手腕上的烙印已經亮到刺眼，她疼得肩膀發顫，卻還抓著我不放。
通訊器里突然炸開一陣刺耳雜音。
宋寧的聲音擠了進來，斷斷續續，像被什麼東西撕扯著。
“李默……听得到嗎？”
我立刻按住通訊器︰“宋寧！我們遇到三小時前的自己了！”
那邊沉默了半秒，隨即聲音陡然變緊︰“錨線……被‘昨日’纏繞了……”
“說清楚！”
“你們的時間錨被過去纏住了。”宋寧呼吸急促，背景里有鍵盤瘋狂敲擊的聲音，“醫院在把兩個時間點重疊。三分鐘內，必須選擇一扇門進去。”
我看向那一排門，後背發涼︰“選錯會怎樣？”
宋寧的聲音被電流切碎︰“兩個時間點的你們，會因為‘自我矛盾’同時崩解。”
對面的我听見這句，臉色徹底白了。
他身邊的陳雨也僵在原地，眼里浮出恐懼。
同一個人。
同一段時間。
誰都不該看見誰。
一旦停留太久，世界會把我們當成錯誤清除。
三號的聲音緊跟著擠進來，幾乎是在吼︰“選有聲音的那扇！聲音是未來的錨點！”
“每一扇都有聲音！”我盯著那些門，牙關咬得發酸。
“听清楚！”三號吼得破音，“選最像未來的那一個！”
我閉上眼。
一瞬間，所有哭聲都涌進耳朵。
第一扇門後，豆豆哭得很響，聲音有力，像只是餓了或困了。旁邊還有女人輕輕哄她的聲音，溫柔得讓我差點立刻伸手。
第二扇門後，哭聲很弱，斷斷續續，夾著醫療儀器的滴聲。
第三扇門後，豆豆在喊爸爸，聲音已經會說完整的詞了，可那聲“爸爸”里全是恐懼，像有人正站在她身後。
第四扇門後沒有哭，只有她輕輕笑了一下。
那笑聲短得幾乎听不見，卻像一根細線，牽住了我的心。
我睜開眼，發現對面的我也在听。
我們隔著那些門對視。
他眼里有和我一樣的掙扎，一樣的害怕，一樣想把所有可能都抓在手里的貪心。
可我們只能選一扇。
選健康的豆豆，也許那是假的安穩。
選虛弱的豆豆，也許她正等我救命。
選恐懼的豆豆，也許我能趕上去擋在她面前。
陳雨的手越來越涼︰“李默，只剩一分鐘。”
牆上的鐘重新開始響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每響一下，走廊就震一下。對面的我身體邊緣開始模糊，像被橡皮一點點擦掉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眼里終于露出慌亂。
“你選。”他忽然說。
我怔住。
他死死盯著我，聲音發顫，卻很狠︰“你比我多走了三小時。你知道的比我多。你選。”
這一刻，我突然不恨他了。
他不是假的。
他是三小時前的我。
是那個還沒來得及承受一切的我。
我看向陳雨。
她疼得嘴唇發白，卻沖我點了下頭︰“我跟你走。”
三號還在通訊里喊︰“快！”
宋寧的倒計時貼著電流響起︰“十……九……”
我抬腳朝第四扇門走去。
陳雨愣了一下︰“那扇沒有哭聲。”
“不。”我握緊她的手，“她笑了。”
“六……五……”
身後的過去的我忽然沖了上來。
我以為他要搶門，卻沒想到，他用盡全力推了我一把。
“去！”
我的身體撞向門板。
門後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冰冷的門把手貼上掌心時，里面傳來豆豆很輕很輕的一句︰
“爸爸，別帶媽媽進來。”
我整個人僵住。
下一秒，門自己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