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慢慢转过头。
我原本已经握紧了拳，可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，指节反倒僵住了。
是苏棠。
可又不像苏棠。
她的脸从额角到下巴裂开一道细长的缝，像有人把同一个人硬生生拆成了两半。
左半边还是我记忆里的模样，苍白，疲惫，眼底压着常年没睡好的青黑，像随时会被风吹倒。
右半边却光滑得可怕，没有皱纹，没有情绪，连眼珠转动都带着某种冰冷的精确。
陈雨吸了一口气，声音发颤：“苏棠？”
左半边的嘴角动了动，像想笑，却只扯出一个快哭的表情。
“李默。”她看着我，声音很轻，“你终于找到这里了。”
下一秒，右半边嘴唇也动了。
同一张嘴，发出的却是另一个声音，平稳，空洞，像从墙体里传出来。
“纠正者抵达。情绪污染指数过高。建议修剪。”
我后颈的锚线骤然一紧，疼得我差点跪下去。
门外那些完美的人影同时往前半步，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整齐得让人发麻。
我把陈雨往身后压了压，盯着苏棠：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？”
左半边眼睛红了。
“是我。”她急急开口，“李默，是我。我做这一切，不是为了害你们。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再也看不下去了。”
她的喉咙像被什么掐住，每个字都带着喘息。
“我看见太多人在同一个遗憾里死去。
母亲等不到孩子回家，丈夫一次次错过妻子的电话，病人躺在床上求我把时间往前拨一分钟……我建了时间诊疗所的雏形，本来只是想记录那些伤口，找到治疗它们的方法。”
墙上的全家福忽然轻轻晃动。
照片里的“我”和“陈雨”还在笑，豆豆坐在中间，眼睛弯弯的。
我盯着苏棠，心里一点点发冷：“所以诊疗所，是你创造的？”
她左半边点了一下头，泪从那只眼里滚下来，流到裂缝边缘，停住了。
“是我。可我太贪心了。我以为只要记录得够多，就能找到一个没有痛苦的答案。
后来我撑不住了。每天睁眼都是死亡，都是后悔，都是求我救他们的声音。”
右半边忽然接过话，语气平得像在念报告。
“痛苦是错误。错误必须修剪。”
苏棠左半边的表情扭曲起来，像在和自己抢同一口气。
“不，不是这样的！”她咬着牙，“是它借着我的执念醒了。
逻辑体吸收了我的能力，也吸收了那些痛苦。它把我的‘想救人’，改成了‘消灭所有会带来痛苦的可能’。”
陈雨声音发哑：“所以外面的信……海棠信笺，诊疗所的档案，那些坐标，都是你留下的？”
苏棠左半边看向她，眼泪流得更凶。
“是。”
右半边同时冷冷一笑。
“也是测试。筛选合格阻止者。无法抵达者，没有保留价值。”
陈雨脸色白了白。
我心口像被重锤砸中。
原来我们一路走来的每个线索，每一次死里逃生，都不是单纯的求救。
苏棠在拼命把我们往这里引，另一个她也在冷眼看我们能不能活着走到终点。
我低声问：“你现在还能控制它多少？”
苏棠左半边嘴唇颤了一下。
“越来越少。”
她的右手缓缓抬起，像不受她自己控制，指尖划过那半张冰冷的脸。
“我早就分裂了。一半被困在这里，替它维持完美世界的运转。
另一半只能在外面留下信、病例、坐标，等有人来阻止我。”
她看着我，眼神里全是哀求。
“李默，你要快一点。它正在吃掉我剩下的东西。”
门外那些微笑的人影忽然一起抬头。
我听见他们的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嗡鸣声，像成千上万根线同时绷紧。
窗外的小区灯光开始闪烁，饭菜香变得甜腻，甜到让人想吐。
陈雨抓住我的袖口：“她说的它，要完成什么？”
苏棠左半边猛地看向餐桌。
完美的豆豆还坐在那里，乖乖捧着碗，嘴角那粒米没掉下来。她笑着看我们，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阴影。
苏棠的声音一下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完美世界还缺一样东西。”
我心脏猛地一沉。
她艰难地说：“一棵时间树要扎根，就必须有一个核心。
一个从未被痛苦污染，却又包含全部可能性的核心。
只要有了它，所有错误命运都能被剪掉，所有人都会被固定在最安稳的结局里。”
陈雨的呼吸断了一拍。
我盯着她：“那个核心是谁？”
苏棠左半边的眼神碎了。
她像用尽全身力气，把那两个字往外推。
“是……”
话音还没出来，她的右手突然抬起，狠狠捂住了自己的左脸。
骨头错位般的声音从她脸上响起。
苏棠左半边发出一声闷哼，整个人弯下腰，指缝里渗出泪和血。右半边的眼睛缓缓转向我们，冷得没有温度。
“泄露核心信息，开始修正。”
轰的一声，整间屋子震了一下。
桌上的汤碗翻倒，热汤流到地板上，却没有冒出热气。
墙上的全家福一张接一张裂开，裂缝里透出白光。窗外，整座小区所有人影同时张开嘴。
男人，女人，老人，孩子。
包括餐桌旁那个完美的“我”，那个完美的陈雨，还有坐在中间的豆豆。
他们用同一种稚嫩的声音，齐齐念出一个名字。
“豆豆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，血像瞬间冻住。
陈雨在我身后僵住，手指掐进我的肉里。
下一秒，餐桌旁的完美豆豆慢慢放下碗，歪头看向我们，甜甜地笑了。
“爸爸，妈妈。”
她朝我们伸出手。
“你们来接我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