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美豆豆伸出的那只手，白得像一截没有温度的瓷。
我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，把陈雨挡在身后。可她已经疯了一样往前冲，喉咙里挤出破音的喊声：“豆豆！”
我一把拽住她。
餐桌边的“豆豆”笑容没变，整间屋子却开始往下塌。
墙皮像纸一样卷起，露出后面一层层发光的根须。那些根须爬满天花板、地板、窗户，像一棵倒长的树，把这个完美小区托在黑暗里。
苏棠右半边脸转向我们，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“不急。”
她抬起手，指尖轻轻一划。
客厅中央的地面裂开，一面巨大的镜墙从裂缝里升了起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镜子。
镜面像由无数碎玻璃拼成，每一片里都闪着不同的画面，边缘有细小金线流动，像被撕碎后又强行缝好的可能性。
“你们不是想救她吗？”苏棠右半边微笑，“那就亲眼看看，地面发生了什么。”
镜墙猛地亮起。
我看见了我们的家。
客厅灯还开着，窗帘半拉。
豆豆躺在沙发上，老刀坐在她旁边，手里握着刀，刀尖抵着地板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宋宁站在阳台门口，手里攥着符纸，脸色惨白。
豆豆闭着眼，眉心却浮着三道淡金色光环。
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
它们原本很淡，此刻却一点点亮起来，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燃了灯。
她小小的掌心摊开，金色纹路从指根爬到掌心，和地下那些时间树根同频闪烁。
陈雨的呼吸一下断了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，她在家，她明明在家……”
镜墙里的豆豆手指轻轻颤了一下。
我喉咙发紧，想喊老刀，可声音撞在镜墙上，连一点回音都没有。
画面一转。
城市街道出现在镜墙里。
红绿灯照常变换，车流照常前行，可人群不对劲。
一对正在吵架的夫妻站在路边，女人脸上的泪还没干，男人扬起的手停在半空。
下一秒，他们同时放下手，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平和的弧度。
不止他们。
公交站的母亲松开了孩子的手，孩子抬头看她，也露出同样空洞的笑。
商场门口，一对恋人原本抱在一起痛哭，忽然同时松开彼此，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。
他们不喊，不哭，不恨，也不挽留。
每个人的脸上，都变得和完美世界里的居民一模一样。
陈雨死死抓着我的胳膊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：“这不是病……这不是情感疏离症……”
镜墙再次撕开一片画面。
医院。
王磊和苏敏并排坐在走廊长椅上。以前哪怕隔着屏幕，我也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拉扯，一句话都能割出血。
可现在，他们肩并肩坐着，中间只隔着半拳距离，谁也不看谁。
王磊手背上还有针孔，苏敏眼底还泛着红。可他们脸上都没有痛苦。
苏敏轻声说：“好像没那么难受了。”
王磊点点头：“嗯，都过去了。”
他们的语气太平了。
平到像两具还会呼吸的空壳。
陈雨忽然捂住嘴，眼泪从指缝里滚下来：“它不是想把人拖进地下……”
我替她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它要把地面变成这里。”
一个没有矛盾，没有失去，也没有爱的世界。
黑镜在我怀里剧烈震动。
我立刻掏出来，屏幕上三号的脸几乎被雪花撕碎。他那边全是警报声，刺得人耳膜发疼。
“李默！听得到吗？地面所有经历过灵魂互换的夫妻，羁绊值都在归零！”
我心口一沉：“又降到危险阈值？”
“不！”三号的声音变了调，“不是下降，是被抹平！数值不再波动，全部趋近绝对平静。他们不痛了，也不爱了！”
屏幕闪了两下，三号那边有人在喊：“第三街区扩散！医院扩散！民政系统登记夫妻全线异常！”
三号盯着我，眼底全是血丝：“你们地下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
我还没来得及回答，苏棠右半边已经替我开了口。
“纠错。”
她走到镜墙前，半张脸被金光照得像神像，另半张却还在流血。
“互换夫妻的羁绊值越高，产生的可能性分支越多。爱、恨、遗憾、选择，都会撕开新的时间伤口。”
她看向我，眼神里没有恶意，只有一种冰冷的笃定。
“只要抹平羁绊，世界就不会再流血。”
陈雨猛地抬头，眼睛红得吓人：“那还是人吗？”
苏棠右半边平静回答：“是更稳定的人。”
“放屁！”陈雨嘶喊着扑过去，“你把我女儿当什么？！”
我死死抱住她的腰，把她往后拖。她在我怀里挣扎，拳头一下下砸在我手臂上，哭得快喘不上气。
“李默你放开我！我要回去！豆豆在上面，她在上面！”
我牙关咬得发疼。
我也想回去。
我比任何时候都想冲回那个客厅，把豆豆抱起来，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。
可我看见了苏棠右半边唇角那一点笑。
它在等。
只要我们转身离开，这里没人再拦它。时间树根会立刻接上豆豆，完美世界会从地下反扑到地面。
我把陈雨抱得更紧，声音抖得厉害：“不能走。我们一走，它马上动手。”
陈雨僵住了。
镜墙里，老刀似乎察觉到什么，猛地站起身，刀锋横在豆豆身前。
宋宁也扑过去，符纸贴向豆豆掌心。
可金光从豆豆掌心穿出，直接烧穿了符纸。宋宁被震得后退，撞在墙上，嘴角渗血。
豆豆缓缓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还是我女儿的眼睛，干净，软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。
可她眉心三道光环大亮，像三扇门同时打开。
她没有看老刀，也没有看宋宁。
她望向空无一人的方向，像隔着无数层黑暗，看见了我们。
然后，她轻轻说：
“别怕，我下来陪你。”
“不！”
我和陈雨同时喊出声。
我的嗓子像被撕开，胸口疼得快炸掉。陈雨整个人往前扑，指尖撞上镜墙，皮肤立刻被割开，血顺着碎片往下流。
镜墙里的豆豆抬起小手。
她掌心的金纹忽然化成一根细细的金线，刺进地板，顺着那些埋在地下的时间树根，一寸一寸往下坠。
金线穿过城市，穿过医院，穿过无数张平静微笑的脸。
最后，朝着我们所在的完美世界深处落了下来。
苏棠左半边脸突然抽搐，流着血看向我，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李默……斩断它……在她落下来之前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头顶所有根须同时亮起。
那根金线，已经垂到了我们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