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是甦棠的墳。”
陳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，我後背的寒毛全豎了起來。
時間樹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轟鳴，像有人在地底哭，又像無數只鐘同時被人擰緊了發條。
陳雨的眼楮空著，身體還貼在樹干上，可她的聲音卻像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。
“李默……我看見了。”
我一只手抱緊豆豆，一只手死死攥住纏在她手腕上的枝椏。
那枝椏冰得像死人骨頭，表面的鐘表刻痕一圈圈轉動，割得我掌心全是血。
豆豆把臉埋在我脖子里，哭得發抖。
“爸爸，媽媽怎麼了？”
我咬著牙，把她往懷里按。
“媽媽在救人。”
可我不知道她還能不能回來。
樹干里的光猛地炸開。
我看見陳雨的影子被拖進一片金色洪流里。
那不是現實。
那是一段記憶。
三十年前的墜星系統，冷白燈光照著一間研究室。
年輕的甦棠站在操作台前，穿著白色研究服，臉還沒有被金色面具覆蓋，眼底有光，手指快得像能抓住時間。
她身後，一個比她小很多的女孩抱著舊鐘，笑著喊她︰“姐，你又不吃飯。”
甦棠沒回頭，只把一塊糖丟過去。
“等我算完這一秒。”
可下一秒，整個畫面塌了。
黑色的裂紋從天花板爬下來，命運線像被燒斷的絲線，一根根斷裂。
警報聲刺得人耳膜發疼。女孩站在門口，臉上還帶著沒來得及收起的笑。
“姐？”
甦棠猛地回頭。
她只差一步。
只差一秒。
裂縫吞掉了女孩半邊身體。舊鐘摔在地上，指針停在同一個刻度。
甦棠撲過去，手指抓空，指甲在地面劃出血。
“不——”
那聲哭喊穿過記憶，狠狠撞進我的胸口。
陳雨站在那段記憶里，臉色慘白。她看著甦棠一遍遍沖向妹妹，一遍遍晚了一秒。
每一次，甦棠都會把自己摔得滿身是血，又爬起來，重新開始。
她不吃飯，不睡覺，把所有時間殘片鋪滿整座實驗室。
“如果提前一秒呢？”
“不對，再早半秒。”
“剪掉這一段，她就不會死。”
她瘋了一樣修改、重演、推翻。可每一次，妹妹都會死。
不是被裂縫吞掉，就是被新的命運線壓碎。那只舊鐘永遠摔在地上，指針永遠停在同一秒。
三十年。
她把自己困在那一秒里，活成了一棵扎根在悔恨里的樹。
我喉嚨發緊。
難怪。
難怪邏輯體會說，不再失去。
它不是憑空冒出來的怪物。
它是從甦棠那句“只要能不再失去，什麼都願意”里長出來的。
陳雨往前走了一步，腳下的記憶碎片割破她的腳踝，血落下去，立刻被金色根須吸走。
她看見樹根中央，真正的甦棠被綁在那里。
左半邊是人，滿臉淚痕，右半邊卻被金色面具死死咬住。
無數細小的“輯死”像黑線一樣纏著她的喉嚨、手腕、心口，逼她反復看著妹妹死去。
“差一點……”
甦棠的左半邊嘴唇一直在動。
“我差一點就能救她了……”
陳雨眼淚掉下來。
她沒有拿剪刀，也沒有去踫那段遺憾。
她只是走過去，跪在甦棠面前，用力抱住了她。
“不是你的錯。”
甦棠僵住。
陳雨聲音發顫，卻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。
“你救不回來，不是你的錯。”
“你已經替她活了三十年了。”
那一刻，甦棠左半邊的眼楮猛地睜大。
她像一個被困太久的人，終于听見有人從門外喊她的名字。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她拼命搖頭，聲音碎得不成樣子，“我只要再快一點，她就不會死，我可以救她，我應該救她……”
陳雨抱得更緊。
“你是姐姐，不是神。”
甦棠的喉嚨里擠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哭。
下一秒，她整個人在陳雨懷里崩潰了。
哭聲從樹根深處傳出來，震得整棵時間樹都在發抖。
現實里，纏住豆豆的枝椏忽然松了一寸。
我立刻把豆豆往懷里拖，可更多枝椏從上方砸下來，像一群失控的鐘針，鋒利地扎向我們的背。
我轉身護住豆豆，肩膀被一根枝椏刺穿，痛得眼前發黑。
黑鏡突然在我腳邊亮起。
三號的聲音從里面傳來，斷斷續續。
“李默，撐住！陳雨在核心里，她不是在攻擊邏輯體，她在治它的根！”
“治？”我喘著氣吼回去，“這東西會讓她死！”
“她在喚醒甦棠！”三號的聲音也急了，“完美世界的根不是豆豆，是甦棠自己。
只要甦棠承認那份痛不該被剪掉，邏輯體就會失去源頭！”
話音剛落，整棵樹突然暴怒。
滿樹“差一點”的果實同時爆裂。
我听見無數聲音涌出來。
“我差一點就能見他最後一面……”
“我差一點就能說對不起……”
“我差一點就能救她……”
那些沒說完的痛，像洪水一樣灌進樹根，也灌向陳雨和甦棠。
陳雨跪在記憶里，臉色瞬間白到透明。
她抱著甦棠，肩膀被那些聲音壓得一點點彎下去。
邏輯體的聲音第一次變了調。
不再冰冷，不再平穩。
它在嘶吼。
“如果連她的痛都被原諒——”
金色光芒瘋狂翻涌，樹枝一根根刺向陳雨的影子。
“那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！”
甦棠右半邊的金色面具猛地顫了一下。
。
一聲極輕的裂響。
我抬頭，看見那張覆蓋了她三十年的面具上，裂開了第一道縫。
陳雨也听見了。
她滿臉淚水，卻抬起頭，對甦棠說︰“現在，輪到你自己選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