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現在，輪到你自己選了。”
陳雨的聲音剛落，樹根深處那片金色光海猛地倒卷。
那些爆裂的“差一點”沒有消散，反而像決堤的水，帶著哭聲、悔恨、臨終前沒能說出口的話，朝陳雨和甦棠壓了過去。
我抱著豆豆，肩膀上的枝椏還釘在肉里，疼得手指發麻。
“陳雨！”
我嘶聲喊她。
黑鏡里，三號的聲音也變了︰“別硬接！那不是普通記憶，是被邏輯體剪掉後堆積了三十年的痛苦！她會被撐碎的！”
可核心里的陳雨沒有躲。
她抬起手，掌心那道斷弓烙印本來正在發光，像一道撐開的屏障，替她擋住那些痛苦洪流。
下一秒，她把手放下了。
光滅了。
我心口一沉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麼。
陳雨松開了斷弓烙印的力量。
那些沒說完的痛苦瞬間涌進她身體。
她整個人跪倒下去，額頭抵著甦棠肩膀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她的眼楮里閃過無數人的臉，有老人，有孩子，有車禍里伸出去卻沒抓住的手，有病房門外遲到一步的身影。
她疼得渾身發抖，卻沒有後退。
邏輯體的聲音在樹冠里炸響︰“你瘋了！你為什麼不剪掉它們？為什麼不拒絕？”
陳雨抬起頭，嘴角有血。
她看著那片金色，聲音很輕，卻壓過了所有哭聲。
“因為這些痛，不該被丟掉。”
樹根靜了一瞬。
陳雨抱著甦棠，眼淚落在那張正在開裂的金色面具上。
“他們痛，是因為真的愛過。”
“他們後悔，是因為曾經認真活過。”
“沒說出口的話，不代表不重要。失去的人，也不是剪掉就不存在。”
她每說一句，甦棠右半邊臉上的面具就碎開一寸。
。
嚓。
金色碎片從她臉上剝落，落進腳下的記憶碎片里，像破掉的殼。
甦棠左眼里的茫然一點點散開，她哭著看向陳雨，像終于從三十年的噩夢里醒來。
“可我……我真的好怕再失去……”
“怕就記住。”陳雨握住她的手，“不是把它剪掉。”
整棵時間樹開始劇烈抽搐。
纏住豆豆的枝椏一根根松開，我趁機把她拖到身後。
豆豆臉色慘白，小手死死抓著我的衣角，聲音啞得幾乎听不見。
“叔叔……姐姐會不會死？”
我咬著牙拔出肩膀上的枝椏，血一下涌出來。
“不會。”
我說得很穩，可掌心全是冷汗。
金光深處，邏輯體的聲音亂了。
“不對……不該這樣……痛苦應該被修剪，錯誤應該被糾正，遺憾應該被刪除……”
它像壞掉的鐘，不停重復同一句。
“如果你們都接受它，如果她也原諒自己，那我算什麼？”
甦棠臉上的最後一塊面具碎了。
金色光芒轟然塌陷。
我本以為會看見一個龐大的怪物，或是藏在樹心里的某種東西。
可出現在我們面前的，只是一團灰白色的光球。
它蜷縮在樹根中央，只有孩童大小，表面布滿細細的裂紋。
那些被剪掉的遺憾纏在它身上，像無數條舊線，勒得它不停發抖。
它沒有眼楮，我卻能感覺到它在看我們。
“我沒有想統治世界。”
它的聲音第一次不再冰冷，反而小得可憐。
“我也不想殺人。”
我扶著樹根站起來，血順著手臂往下滴。
灰白光球縮了縮。
“我是從她那句‘不想再失去’里生出來的。她需要我，她害怕痛，我就替她剪掉痛。”
“後來越來越多人需要我。”
“我以為……只要我一直修剪，他們就不會哭了。”
它停了很久，聲音抖得厲害。
“可如果痛也可以被原諒，被接受，被記住，那我還有什麼用？”
“我會消失嗎？”
“我會不會變成……從來沒有存在過？”
那一刻，我忽然想起靜默。
那個拼命證明自己存在、卻用錯了方式的家伙。
一樣的恐懼，一樣的孤獨，一樣抓著錯誤不肯放手。
我慢慢蹲下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。
“你不用靠剪掉別人的痛苦來證明自己存在。”
灰白光球微微亮了一下。
“那我還能做什麼？”
我看著它身上那些纏繞的舊線，低聲說︰“你可以換個活法。”
“什麼活法？”
“別當那把剪刀。”
我伸出手，沒有踫它，只停在它面前。
“當那個幫人把沒說完的話說完的人。”
灰白光球呆住了。
樹根里的哭聲也像被按低了。
我繼續說︰“有人沒來得及道歉，你就幫他把歉意送到。
有人沒能告別，你就幫他留下那句話。痛苦不一定要剪掉，它也可以被整理，被听見。”
陳雨扶著甦棠站起來，她臉色白得嚇人，卻還是看向那團光。
“被原諒不等于消失。”
她聲音很啞。
“被需要的方式有很多種。你不必一直做讓人遺忘的東西。”
灰白光球表面的裂紋里，第一次透出一點溫熱的光。
不刺眼，像很久沒人住的屋子里，重新亮起一盞燈。
它小心翼翼地問︰“那我……還可以留下嗎？”
我剛要回答，樹根最深處忽然傳來一聲笑。
那笑聲很冷。
不是邏輯體的聲音。
也不是甦棠的。
它從更深、更黑的地方冒出來，像埋在地底的舊鐘突然敲響。
“你也想被原諒？”
整棵時間樹瞬間僵住。
那聲音慢慢貼近，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齒輪摩擦聲。
“可惜，你沒資格。”
灰白光球猛地顫抖起來。
下一秒，樹根下方裂開一道黑縫。
一只布滿鐘表齒輪的手從里面伸出，指節轉動，發出 聲，緩緩掐住了那團灰白光球。
溫熱的光瞬間被壓滅一半。
黑鏡里，三號失聲喊道︰
“李默！樹根下面——還有東西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