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號失聲喊道︰‘李默！樹根下面——還有東西！’”
那只齒輪手掐住灰白光球的瞬間，我听見了骨頭被磨碎一樣的聲音。
不，那不是骨頭。
是時間在碎。
灰白光球拼命掙扎，表面裂紋一道道炸開，溫熱的光從縫里漏出來，又被那只黑色齒輪手一寸寸碾滅。
我沖過去，手里的刀光剛亮，整個人就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掀飛，後背狠狠撞在樹根上，喉嚨里涌上一口血。
陳雨扶著甦棠，臉色慘白︰“那是什麼？”
黑縫里，第二只手伸了出來。
接著是肩膀、頭顱、身體。
它不像邏輯體。
邏輯體至少還有光，還有聲音里殘留的迷茫。
可它全身由密密麻麻的鐘表齒輪拼成，齒輪之間塞滿黑色的泥，像無數腐爛的秒針堆出的人形。
它沒有臉，只有一圈圈倒轉的表盤，中間裂開一道嘴。
它笑了。
“我？”
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，震得樹根簌簌落灰。
“我是原點。”
甦棠听見這個名字，整個人猛地一顫。
她僅剩的半邊真身像被凍住，嘴唇發抖︰“不可能……你早就被我剪掉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原點低下頭，齒輪 轉動，“三十年前，你妹妹死的那一秒，你哭著說，不想要這一秒。”
“你剪掉了它。”
它抬起手，指尖還掐著邏輯體。
“可被剪掉的瞬間，不會消失。”
我胸口一沉。
原點慢慢看向我，明明沒有眼楮，我卻感覺它在盯著我的每一根血管。
“它們會沉下去，沉到時間傷口最底層。”
“你們每一次修改，每一次重來，每一次把遺憾從人生里挖走，都會有一個瞬間被拋棄。”
齒輪風從它身後卷起，黑縫里浮出一張張破碎畫面。
有人在病床前沒來得及伸出的手。
有人在雨夜沒說出口的道歉。
有人在車禍前最後一次回頭。
還有醫院那條走廊。
我看見了自己。
看見我和陳雨站在慘白燈光下，剪掉了那個崩壞的時間分支。
我的手指瞬間冰涼。
原點低笑︰“看見了嗎，李默？你也喂過我。”
陳雨猛地看向我，眼神里不是責怪，是痛。
那種痛比罵我更難受。
我咬著牙站起來︰“所以你一直藏在邏輯體下面？”
“藏？”原點像听見笑話，“它是我養出來的剪刀。”
被掐住的灰白光球劇烈一抖。
“它以為自己在救人，以為剪掉痛苦就能讓世界完美。”
原點手指收緊，“可每一刀落下，都會有新的我。”
“你們以為自己在對抗它？”
它的嘴裂得更大。
“錯了。”
“真正該被清算的，是所有做出選擇的人。”
周圍的樹根開始枯萎，金色葉片一片片變黑。
完美世界的天空像被撕開的紙，露出後面空洞的虛無。
甦棠啞聲說︰“你恨我？”
“我恨所有人。”
原點的聲音驟然冷下去。
“恨你剪掉那一秒。”
“恨那些來時間診療所求救的人。”
“恨李默和陳雨在醫院做出的選擇。”
“恨每一個想逃過痛苦的人。”
“因為你們每一次選擇，都讓我被刪除一次。”
我的心像被什麼狠狠攥住。
原來真正追上我們的，從來不是某個怪物。
是修改時間這件事本身，積攢了三十年的惡果。
是我們親手丟下的那些瞬間，在黑暗里長出了牙。
灰白光球的光越來越弱。
它忽然不掙扎了。
我听見它用極輕的聲音說︰“原來……我也是你的剪刀。”
原點冷聲道︰“你終于明白了。”
下一秒，它五指猛地收攏。
“不！”
我撲過去，卻只抓住一片散開的灰光。
邏輯體碎了。
沒有爆炸，沒有慘叫。
它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，碎成無數細小光點。
就在消散前，那些光點拼命聚攏，化成一只顫抖的小手，推向甦棠左半邊殘缺的真身。
陳雨下意識伸手接住。
灰光里傳來邏輯體最後的聲音，嘶啞得幾乎听不清。
“替我……把她妹妹的話……說完。”
話音落下，灰白光徹底散盡。
甦棠僵在陳雨懷里，眼淚無聲滾落。
她張了張嘴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原點站在黑縫上方，齒輪身體一點點膨脹，像要撐破整棵時間樹。
“感人。”
它抬起手。
“可惜，沒有意義。”
轟——
完美世界塌了。
樹干從中間裂開，天空、草地、遠處那些安靜的街道，全都被卷進黑色漩渦。
無數被剪掉的瞬間化作鐘表齒輪，尖叫著飛舞，像一場由遺憾組成的風暴。
三號在黑鏡里瘋狂拍打鏡面︰“跑！李默，快帶豆豆跑！”
我猛地回頭。
豆豆站在不遠處，小小的身體被風吹得搖晃，眉心三道金環亮得刺眼。
原點也看見了她。
它停住動作。
第一次，它的聲音里多了一點真正的殺意。
“你最不該存在。”
豆豆抬起頭。
原點一步步朝她走去，齒輪風暴自動給它讓開路。
“包含全部可能性的孩子。”
“只要你活著，就會有無數新的選擇。”
“無數新的分支。”
“無數新的我。”
它伸出那只巨大的齒輪手。
“所以，我不要你做容器。”
“我要徹底刪除你。”
我腦子嗡的一聲，什麼都顧不上了，朝豆豆撲過去。
可腳下的樹根突然斷裂，我整個人被風暴卷住，身體像被千萬根針穿透。
陳雨抱著甦棠想沖過去，也被黑色齒輪擋住，手臂瞬間劃出血口。
“豆豆！”我吼到嗓子發裂，“躲開！”
豆豆沒有躲。
她站在風暴中心，臉上沒有哭，也沒有怕。
那只足以碾碎她的齒輪手落下時，她忽然往前一步，張開雙臂，抱住了它冰冷的指節。
世界安靜了一瞬。
豆豆把臉貼在那只由怨恨組成的手上，聲音輕得像怕嚇到誰。
“你也被剪掉了，對不對？”
原點的齒輪猛地卡住。
豆豆眉心三道金環同時大亮，金光照出齒輪縫隙里一張張扭曲哭泣的臉。
她小聲說︰
“你也很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