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标记。”
那两个字落下时，灰白细线已经缠上了我的脚踝。
冷。
不是普通的冷，像有一只手从骨头缝里伸进来，捏住了我的命。
掌心灯印猛地烫亮，我下意识抬脚去甩，细线却像活的一样往皮肤里钻。
老刀骂了一声，抄起刀背就砸。
三号更快，指尖弹出一枚黑色金属片，贴在我脚踝上。
嗤——
一股焦臭味炸开。
灰白细线缩回裂开的戒指里，地板上那枚崭新的婚戒发出一声细响，像被什么东西咬碎，彻底塌成一滩银灰色粉末。
门外，那个“我”的笑声没了。
只剩敲门声。
一下。
一下。
比刚才更沉。
陈雨冲过来扶住我，手掌发抖：“有没有事？”
我低头看脚踝，皮肤上多了一圈浅浅的灰痕，像戴了条洗不掉的镣铐。
三号盯着那圈痕迹，脸色难看得厉害：“他已经找到你的锚点了。”
我问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弦理的声音从设备里断断续续冒出来：“意思是……他不再只是敲门。他开始认门了。”
豆豆突然哭出声。
她一直抱着那张被擦掉爸爸脸的画，哭到声音都哑了。
我走过去想抱她，她却猛地抓住我的衣角，像怕我下一秒就会被门外拖走。
“爸爸，不要开门。”
我喉咙发紧，把她抱进怀里：“不开。”
可我说完这两个字，门外又响了一下。
咚。
像在回答我。
那一夜，我们谁都没睡好。
三号和老刀守在客厅，弦理连着设备查数据。
门口被贴了三层临时封锁片，黑色线路爬满门板，看着像一张绷紧的网。
可豆豆还是在后半夜烧起来了。
她小脸滚烫，额头汗湿，嘴唇却发白。
陈雨给她擦身，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小手，指尖被烫得发麻。
“豆豆，爸爸在。”
她眼皮颤着，像陷在一个醒不过来的梦里，嘴里含糊地喊：“小姨……”
我和陈雨同时僵住。
豆豆没有小姨。
至少，在我们这条人生里没有。
陈雨动作停了，毛巾上的水滴在床单上，晕开一小块深色。
豆豆又低低喊了一声：“小姨……别关门……哥哥会怕……”
我背后发凉。
陈雨强撑着继续给她擦胳膊，声音压得很轻：“她在说谁？”
我没有回答。
因为我想起了那个名字。
苏棠。
那个和时间树、和门有关的人。
豆豆烧得迷迷糊糊，断断续续说着听不清的话。
有时喊“小姨”，有时又说“光出来了”，还有一次，她忽然抓紧我的手，急促地喘：
“爸爸，门闩……在里面……”
陈雨眼圈一下红了。
她低头亲了亲豆豆的额头，哑声说：“别怕，妈妈在。”
药喂下去后，豆豆的呼吸慢慢平稳。
房间里只剩加湿器细小的雾声，窗外夜色沉得像一块压下来的铁。
我靠在床头，眼睛酸胀，却不敢闭。
陈雨坐在豆豆另一边，手还按在孩子被角上。
她太累了，几次点头又惊醒，最后在昏暗床头灯下陷进浅眠。
我本想叫醒她。
可下一秒，她的手忽然一紧，指甲掐进被面。
她在梦里皱起眉，呼吸变得急。
“李默……”
她含糊喊我。
我正要碰她，她猛地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里全是恐惧，像刚从很远很冷的地方回来。
“我梦见她了。”陈雨声音发飘。
我把水递给她：“谁？”
她没接，直直看着我：“一个小女孩。看不清脸，站在一棵树下面。”
我心口猛地一沉。
陈雨抬手按住太阳穴，努力回想：“那棵树不是普通的树，树枝上挂着很多光，像很多扇门，又像很多条时间线。
她站在树影里，看起来很小，可说话不像孩子。”
我握紧她的手：“她说什么？”
陈雨喉咙滚了滚。
“她说，她哥哥把很多门都关上了。”
房间里静得吓人。
客厅方向，封锁片偶尔发出轻微电流声。
陈雨继续说：“她还说，她哥哥叫苏棠。
他把门关上，是怕外面的东西进来，可他没学会怎么从里面打开。”
我脑子里像被人敲了一下。
从里面打开。
豆豆梦话里也说了门闩在里面。
“还有呢？”我问。
陈雨看向门口，脸色白得像纸：“她说，外面那个叔叔的门……是从里面锁死的。”
我后背绷紧：“哪个叔叔？”
陈雨看着我，眼神发疼。
“另一个你。”
我手指一僵。
陈雨声音低下去：“她说，他从外面敲，会敲碎的。”
这句话刚落，客厅那扇门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。
咚。
不是有人用手敲。
更像门板里面的骨头在响。
豆豆也在这时动了一下。
她额头的温度降了下来，呼吸不再急促，烧退了。
可我一点都松不下来。
天快亮时，豆豆醒了。
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喊饿，也不是找玩具，而是从枕头底下摸出蜡笔和纸。
她坐在床上，小脸还有病后的苍白，眼神却专注得吓人。
“豆豆，先喝点水。”陈雨轻声哄她。
豆豆摇头，抓着黑色蜡笔画线。
我站在旁边，看着纸上慢慢出现一扇门。
门被画得很歪，门板厚重，里面横着一道粗粗的门闩。
门闩插得死紧，像是有人从里面把它锁住。
可门缝里，有苍白的光拼命往外挤。
那光被她用白色蜡笔一层层涂出来，涂到纸都快破了。
光线像手指，扒着门缝，想钻出来。
豆豆画完，抬头看我。
“爸爸，他不是想进来。”
我蹲下，声音发紧：“那他想干什么？”
豆豆小声说：“他想把门敲碎。”
陈雨捂住嘴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我伸手摸了摸豆豆的头，掌心却在发抖。
客厅里，弦理突然喊我：“李默，过来！”
我立刻起身。
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跳动的数据，红线一根接一根往上窜。
弦理的声音带着疲惫，也带着压不住的恐惧。
“我破解到标记残留了。那个可能性李默，不是投影，不是幻觉。他的存在值在增长。”
三号站在旁边，脸色沉着：“说重点。”
弦理吸了口气：“他正在实体化。速度很慢，但不可逆。”
老刀低骂：“人还能从可能性里长出来？”
弦理没理他，屏幕上调出一组倒计时。
七十二小时。
红色数字一跳一跳，像我的心跳。
“他的敲门声已经开始干扰现实规则。”弦理说，“你们昨晚听到的每一下，都不是声音，是一次规则撞击。”
我盯着屏幕：“七十二小时后呢？”
弦理沉默了两秒。
三号替他说了答案：“他会推门而入。”
我看向卧室方向。
陈雨抱着豆豆站在门边，豆豆手里还攥着那张画。她们看着我，没有说话。
弦理的声音低下去：“到时候，两个互斥的李默出现在同一个现实坐标。
现实逻辑链会崩。”
老刀皱眉：“崩了会怎么样？”
屏幕突然闪了一下。
所有红线在同一瞬间拉直。
弦理说：“轻一点，这片区域被抹掉。”
他停住，像不敢往下说。
我替他说完：“重一点呢？”
屋里没人回答。
就在这时，门口的封锁片全部亮起，黑色线路像被烧红一样发出刺眼的光。
咚。
敲门声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，门缝里渗出了一丝苍白的光。
豆豆手里的画，门缝也跟着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