弦理那句喊出來的瞬間，我後背的汗一下炸開。
“他在改寫陳雨的選擇！”
門框里的灰白光猛地往里壓，像一只無形的手，掐住了整個客廳。
陳雨的手還握著我，可她指尖忽然一僵，眼神短暫空了一下。
我心口的臨界錨燙得像要燒穿皮肉。
“陳雨！”我反手扣住她，“看著我！”
她睫毛顫了顫，像在一場看不見的風暴里掙扎。
豆豆掌心的金紋亮得刺眼，她小臉發白，卻死死咬著嘴唇不哭。
另一個我站在門外，手掌按在灰白鏡面上，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“情感選擇易受創傷污染。清除污染後，她會做出更穩定的判斷。”
“你放屁！”我吼得嗓子都劈了，“你憑什麼替她穩定？”
三號沖到門邊，肩上的舊傷滲出血，仍硬生生把一枚黑色楔釘砸進地板。
地面咚地一震，灰白光被卡住半寸。
“撐不久！”三號咬牙，“他在繞過門，直接抓她的記憶權重！”
陳雨額角冒出冷汗。她抓著我的手腕，力道一會兒松一會兒緊，像有人在她腦子里拽線。
我看著她那雙逐漸失焦的眼楮，心里涼到發麻。
就在這時，豆豆突然松開我的衣角。
“豆豆！”我下意識去拽她。
她小小的身子卻像泥鰍一樣鑽了出去，赤著腳踩過滿地碎光，朝房間跑。
“別過去！”陳雨的聲音發顫，可已經晚了。
豆豆沖進她的小房間，里面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。
櫃門撞牆，蠟筆盒嘩啦散了一地。灰白光順著走廊爬過去，像要追上她的腳踝。
我心口一緊，剛要沖過去，弦理一把按住我。
“別動！你一離開陳雨，她會被拖走！”
我只能站在原地，眼睜睜看著那道光逼近房門。
下一秒，豆豆抱著一張皺巴巴的畫紙跑了出來。
她跑得太急，腳下一滑，膝蓋磕在地上，悶響一聲。
“豆豆！”
陳雨猛地清醒了一瞬，聲音都變了。
豆豆卻沒哭。她爬起來，抱緊那張畫，沖到門前。
灰白鏡面外，另一個我低頭看她。
他眼里沒有憐惜，只有一種冷淡的審視。像看一組突然闖入實驗的數據。
豆豆喘著氣，把畫舉起來。
“給你。”
客廳一瞬間安靜了。
連門框里刺耳的嗡鳴都像低了下去。
另一個我沒有接。
豆豆又往前送了送，手臂發抖，聲音卻很認真︰“這是我畫的爸爸。”
我看見那張畫時，喉嚨猛地一酸。
畫紙上是一個歪歪扭扭的人體輪廓，頭發畫得亂七八糟，眼楮一大一小，可誰都看得出來，那是我。
上面被彩色筆標滿了。
左肩一道長長的紅線，從鎖骨斜到手臂，旁邊寫著幾個稚嫩的字︰戰神舊傷。
肋側有一小片青色，涂得很重，像小孩不懂輕重，一遍遍壓上去。
旁邊寫著︰和媽媽吵架後撞的，不可以再吵。
腰腹處有幾個黑色小點，豆豆用紅筆圈著︰訓練營留下的，小疤疤。
心口的位置，她畫了一個金色的小太陽，外面還用橙色描了一圈。
下面寫著︰靜默的燈。
我怔住了。
那些我以為早就藏好的傷，原來都被她用自己的方式記住了。
可最讓我呼吸發緊的，是那些密密麻麻覆蓋全身的彩色線條和色塊。
手臂上寫著︰這里疼過但笑了。
後背上寫著︰這里流血但抱了媽媽。
胸口旁邊一小塊空白被藍色填滿，歪歪扭扭標著︰這里空過但填了阿七阿姨。
肩膀附近有一條綠色線，字小得幾乎看不清︰這里有過三號叔叔。
還有好多好多。
有些字寫錯了，有些線畫歪了，甚至有些顏色涂出了人體輪廓。
可每一筆都像一根針，輕輕扎進我心里。
另一個我終于抬起手，隔著門框接過了那張畫。
他的指尖踫到紙邊時，輕微顫了一下。
很輕。
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他，幾乎看不見。
他垂眸看著畫，灰白光映在紙上，那些鮮艷的顏色顯得格外突兀。
“疼過但笑了。”他低聲念出其中一行。
他的眉心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皺痕。
“邏輯沖突。”
豆豆仰頭看他︰“哪里沖突？”
另一個我盯著那幾個字，像在解析一段錯誤代碼。
“疼痛會帶來規避行為。笑代表正向反饋。二者不應同時作為同一節點標注。”
豆豆皺起小眉毛，像听不懂，又像有點生氣。
“可是爸爸就是會這樣。”
另一個我看向她。
豆豆指著畫上的紅線︰“這個很疼吧？可是爸爸回來時還給我買了小蛋糕。”
她又指向那片青色︰“這個是爸爸和媽媽吵架後不小心撞的。
爸爸後來笑著說沒事，還給媽媽熱湯。”
陳雨的眼圈一下紅了。
豆豆的小手移到那些黑點上︰“這些我不知道在哪里來的，可爸爸洗澡的時候，我看見過。
他說是以前不乖留下的。可是他抱我的時候，還是很暖。”
她說得很慢，像怕自己講錯。
每說一句，另一個我的臉色就冷一分。
豆豆最後把手指按在心口那個金色小太陽上。
“這個最好看。”
她小聲說︰“爸爸有時候很難過，眼楮像沒有燈。
可是後來這里亮了。媽媽說，那不是別人給的，是爸爸自己一點一點找回來的。”
我鼻子發酸，幾乎不敢看陳雨。
陳雨用力握著我的手，掌心冷汗濕透了我腕骨。
她眼里的迷茫正在退，像被豆豆那一筆一畫拖回了現實。
另一個我指尖再次顫動。
畫紙邊緣被他捏出褶皺。
“這些標記代表損傷。”他說，“損傷應被修復。”
“不是！”豆豆突然提高聲音。
她明明害怕得肩膀都在抖，卻還是往前站了一步。
“不是壞掉才有的！”
灰白光刮過她的頭發，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。她眼楮紅紅的，可沒有退。
“爸爸受傷了，會知道別人疼。爸爸害怕了，會抱緊我。
爸爸哭過，才知道媽媽哭的時候不能走開。”
另一個我沉默著。
他的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，像極薄的冰面裂開了一道縫。
豆豆把手按在畫上，認真得像在宣布一件天大的事。
“沒有這些，我就不是豆豆的爸爸了。”
那句話落下，門框猛地一震。
我心口的臨界錨轟然發燙，卻不再是撕裂般的疼。
那股熱沿著血管擴散開，和豆豆掌心的金紋連在一起，像一盞燈接上了另一盞燈。
陳雨猛地吸了一口氣。
她眼神徹底清明，反手扣住我的手。
“李默。”她聲音還啞著，卻穩得讓我想哭，“我選你。”
另一個我猛然抬頭。
灰白鏡面上，那些裂紋瘋了一樣蔓延。
弦理聲音發緊︰“選擇鎖定了！他改不動了！”
三號卻臉色一變，死死盯住另一個我手里的畫。
“等等，他在讀取那張畫！”
我還沒反應過來，就看見另一個我緩緩抬起眼。
那雙和我一模一樣的眼楮里，第一次不再只有冰冷。
他看著豆豆，聲音低得近乎陌生。
“如果損傷不能刪除……”
他指尖按住畫上那顆金色的小太陽。
“那就復制核心情感源。”
豆豆掌心的金紋驟然一暗。
我渾身血液瞬間凍住。
另一個我隔著裂開的門，對豆豆伸出了手。
“把燈給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