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後的腳步聲停住的那一刻，所有聲音都像被抽走了。
白光從門縫里滲出來，照得我眼楮發酸。
另一個我站在光里，臉上那道剛裂開的殼還沒合上。他盯著門上“林薇”兩個字，像盯著一段遲到了二十年的夢。
我以為他會哭。
我甚至以為，他會像剛才那樣，問出一句“她還活著嗎”。
可他沒有。
他眼底的紅意一點點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我背後發涼的平靜。
“她在門後？”他問。
黑鏡里的三號沒有立刻回答。
弦理那邊傳來急促的敲擊聲，像是在調取什麼被封鎖的數據。
幾秒後，她的聲音發緊︰“不完全是門後。李默，听清楚，林薇現在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生命體。”
我心口一沉。
陳雨抱緊豆豆，聲音發抖︰“什麼意思？”
弦理吸了一口氣︰“她的靈魂質量已經擴展到行星級。
虛無之門無法直接吞噬她，只能把她展開成一層薄膜，釘在門的內側，作為隔離層。”
我的指尖瞬間冰冷。
白光還在流動。
那不是光。
那是林薇被拉薄後的靈魂。
“釘住？”另一個我低聲重復。
三號終于開口，語氣從未這樣沉︰“三十七枚虛無種子錨點，貫穿她的靈魂膜層。她在承受門後虛無潮汐的沖刷，也在替這座城擋住甦醒。”
陳雨捂住嘴，眼淚一下掉下來︰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她那麼怕疼……”
我听見自己的呼吸亂了。
那扇門就在眼前。
門板上的名字溫暖得像那句“別怕，會好的”。
可現在，那溫暖背後，是一個人被展開、被釘住、被撕扯，卻連一聲完整的痛都發不出來。
另一個我垂下眼。
他的表情安靜得可怕。
“所以。”他抬起手，掌心里灰白色的光開始凝聚，“她正在痛苦。”
我猛地看向他︰“你想干什麼？”
他沒有看我。
“痛苦沒有意義。”他說，“持續性的折磨，是錯誤。”
三號在黑鏡里驟然變色︰“停下！”
另一個我像沒听見。
他的手指對準門上“林薇”兩個字，那股純粹到沒有溫度的可能性之力，順著空氣涌過去。
門板立刻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裂響。
。
那不是木頭開裂的聲音。
更像骨頭被硬生生掰開。
白光劇烈一顫，門縫里傳來一陣極細的鳴叫，像有人在無聲尖叫。
我沖過去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︰“你瘋了？！”
他轉頭看我，眼神冷得像陌生人。
“我在救她。”
“你這是殺她！”
“刪除痛苦的來源，才是結束痛苦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說，“她不用再被釘住，不用再替任何人受刑。”
我胸口的燈印猛地燙起來，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攥住了心髒。
門後的白光開始扭曲，牆面上浮出一條條黑色裂紋。那些裂紋像活物，沿著門框往外爬。
弦理的聲音尖銳地刺進耳膜︰“錨點松動！一號、七號、十三號同時失穩！”
黑鏡里的三號厲吼︰“住手！三十七個虛無種子錨點一旦脫落，全城虛無種子都會被喚醒！你不是在救她，你是在把她守住的一切全部毀掉！”
另一個我掌心的光更亮了。
他的臉被映得近乎透明。
“那就一起結束。”他說，“沒有痛苦，也沒有門。”
我撲到門前，用身體死死擋住那兩個字。
下一秒，那股力量撞上我的胸口。
我感覺自己像被一輛失控的列車碾過，骨頭里全是碎裂的聲音。胸口燈印爆出刺眼的白光，硬生生頂住那道灰白色洪流。
可我頂不住。
血從喉嚨里沖上來，我咳了一口，濺在門板上。
熱的。
紅的。
白光里像有什麼輕輕顫了一下。
“李默！”陳雨哭喊。
豆豆被她抱在懷里，嚇得臉色慘白，手里的小熊掉在地上。
我咬著牙，背脊貼著門，整個人被壓得往下滑。
另一個我看著我，眉頭輕輕皺起︰“讓開。”
“我不讓。”
“她救過我。”他的聲音低下來，“你沒有資格攔。”
我抬頭看他，嘴里全是血腥味︰“她救你，是讓你活下去，不是讓你替她決定消失。”
他眼底閃過一絲裂紋，可很快又被冰冷蓋住。
“活下去有什麼用？”他問，“如果活著只是被釘在這里。”
門內傳來更尖銳的警報聲。
那聲音不像機器，像無數根鐵釘在玻璃上劃過。
弦理幾乎在吼︰“二十一號錨點松動！三十號開始脫離！李默，撐住！一旦超過十個，門會反向開裂！”
黑鏡里的三號手掌按在鏡面上，鏡中裂紋四散︰“另一個李默！你以為這是仁慈？這是最卑劣的逃避！你在把她從這個世界上抹掉！”
另一個我抬起另一只手。
更多灰白色的光凝聚。
我心里一涼。
他已經听不進去了。
他不是被恨驅動，也不是被欲望驅動。
他是真的認為，消失就是解脫。
這比任何惡意都可怕。
陳雨忽然松開手︰“豆豆！”
我模糊的視線里，看見豆豆掙脫了她，踉蹌著跑過來。
“別過來！”我吼。
可她沒有停。
小小的身影沖進白光和灰光交錯的邊緣，裙角被風掀起，眼淚糊了滿臉。
她站到另一個我面前，仰著頭，聲音哭得發顫。
“叔叔……”
另一個我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豆豆用力擦了一下眼楮，哭得直打嗝︰“你想救她，對不對？”
他低頭看她，神色沒有變化。
“對。”
“可是你的救，是讓她消失。”豆豆的聲音很小，卻清清楚楚鑽進了每個人耳朵里，“她救你的時候，沒有讓你消失呀。”
灰白色的光，突然滯住了。
我靠著門，呼吸一頓。
豆豆抬著滿是淚的小臉，繼續說︰“她給你擦血，她說會好的。她不是把你丟掉，也不是讓你不見了。”
另一個我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豆豆哭著伸手，輕輕抓住他垂下來的衣角。
“她那麼疼，還在門後面擋著壞東西。她肯定不是想讓我們幫她消失。”
門後的白光劇烈一顫。
這一次，我听見了。
很輕，很遠，像隔著整片海傳來的一聲呼吸。
另一個我僵在原地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，掌心的灰白光開始忽明忽暗。
陳雨捂著嘴，不敢出聲。
三號也沉默了。
只有門內的警報還在斷續響著，一聲比一聲低，像快要斷氣。
我盯著另一個我，胸口的燈印燙得發疼。
他緩緩抬頭，看向門上的名字。
那兩個字在血跡和白光里發亮。
林薇。
另一個我嘴唇動了動，聲音低到幾乎听不清。
“那我要怎麼救她？”
就在這時，黑鏡里的三號猛地抬頭。
“有辦法。”他盯著我們，臉色比剛才更白，“但代價，是你們兩個李默里，必須有一個人進去替她拔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