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豆豆交给特勤组专人保护后，我一脚油门踩到底，带着陈雨连夜扎进华北这片荒废多年的山区。
推开车门，夜风直往领口里灌，夹杂着极淡的消毒水味。
陈雨抽了抽鼻子，眉头立刻拧紧。
“这不是现实的气味。”她环顾四周，常年握手术刀的手指下意识蜷缩，“是灵力残响携带的记忆碎片。”
脑海中，三号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：“七面镜子同时复苏，说明镜渊根本不是单独存在的。
它是一套完整的系统，当年的坠星系统，恐怕只是它伸出地面的一个输出端口。”
我们打着手电，顺着破败的楼梯下到地下三层。
光束扫过尽头那面爬满青苔的墙壁，一面黑色的镜子死死嵌在水泥里。
它比深渊站那面小得多，镜面泛着微弱的灰白光晕。
借着光晕，我看到镜子前方的地面上，有一排已经模糊的粉笔字。
字迹歪歪扭扭，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拙：“我想吃一碗热面。”
三号在我的意识里沉默了很久，声音干得像吞了把沙子：“是二号的笔迹。”
手背上的灯印猛地一阵发烫。
弦理残存的意识顺着灵力传导过来，在我的脑海中直接铺开一份分析图谱。
七面镜子，根本不是统一制造的死物，它们是镜渊本体在地底延伸出的根系。
每当一个训练营里的孩子被逼到绝望的极限，
镜渊就会在离他最近的墙壁上长出一面镜子，像水蛭一样记录并吸食那个孩子最深的渴望。
渴望越强烈，越是不可能实现，镜子抽取的灵魂能量就越庞大。
陈雨蹲下身，用那双常年握着注射器的手，一点点抹去地面的灰尘。
粉笔字下方的水泥地早就被磨得发白。
随着灰尘散开，更多的字迹像地层一样，密密麻麻地叠压着显露出来。
“我想有人叫我名字。”
“我不想打针了。”
“我想看一次雪。”
“我想让三号别再挨打。”
最后一条字迹，被反反复复写了几十遍。
从一开始的工整，到后面的潦草，再到最后几乎无法辨认：“我想回家。”
陈雨的手抖得厉害，眼眶彻底红透了。
通讯器在这个时候疯狂震动起来。铁鹤和老刀分别从另外两个旧址切入频道。
“零号！每面镜子前面都有字！”铁鹤在频道里扯着嗓子吼，背景音全是呼啸的风声，
“有的是粉笔写的，有的直接是用指甲抠在墙上的。
我在西北这边找到了六号林小满的愿望。她写的是……我想变成灯，这样就不怕黑了。”
紧接着是老刀的声音，他那边出奇的安静，只有粗重的喘息：“我在南方旧址。
我找到一号许安年留下的血字了。”
我喉咙发紧，连呼吸都觉得扯着疼：“写的什么？”
“我想让零号活着出去。”
脑海里轰的一声，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嗡鸣，三号彻底崩溃了。
他在我的意识空间里疯了一样嘶吼。
三号告诉我，一号是整个训练营里唯一知道我身世的孩子。
当年一号躲在通风管道里，偷听到了教官的对话，知道我根本不是什么没人要的孤儿，而是被人从家里强行偷走的。
但他不敢告诉我。他怕我知道真相后，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直接疯掉，再也撑不下去。
一号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保护我。
他在自己的镜子前许愿让我活着出去，把自己的命，当成了这个愿望的燃料。
灯印再次变得滚烫，弦理发出了刺耳的警报。
七面镜子的灵力频率正在急速趋同，它们准备合为一个整体。
如果这七面镜子重新连接成完整的镜渊网络，
十六年前所有死在训练营里的孩子的愿望，将会在同一时间被强行释放。
三号哑着嗓子推测：“到时候，所有许过愿的孩子，
不管他们现在是死是活，是变成了虚无还是残影，全都会被强行拉回镜渊里。
包括我。”
我毫不犹豫地抬起手，掌心灵力暴涨，死死对准了墙上那面黑镜。
我必须砸碎它，切断连接。
“别动！”三号突然厉声制止。
“你疯了？”我咬紧牙关，灵力在指尖噼啪作响。
“也许我们不该阻止。”三号的声音打着颤，“他们在黑暗里等了十六年，有的等了更久。
他们的愿望从来没有被人听见过。现在镜子亮了，说明终于有人在听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无比沉重：“问题不是该不该释放愿望，而是愿望释放之后，谁来接住这些孩子。”
陈雨站起身，走到我身边。
“我们不封印。”她看着墙上的镜子，语气异常坚定，“一面一面打开，一个一个回应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当了一辈子护士，每天做的事就是面对别人的痛苦伸出手。”
陈雨转过头，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。
三号在脑海里问：“谁来承受代价？”
陈雨没说话，视线依然停留在我的脸上。
我明白了她的意思。我是零号，是唯一活着走出训练营的人。
这些孩子的愿望，只有我有资格去回应。
正当我们准备行动时，墙上的黑镜突然自行亮起。
灰白的光晕中，一个小女孩的面孔缓缓浮现在镜子里。
她看着我，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。
“零号哥哥，你真的出去了啊。”她的声音极小，带着怯生生的期盼。
三号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是五号。
那个训练营里年龄最小，连死的时候都没人知道她许了什么愿望的五号。
五号的镜像慢慢转向身后。
在她身后的黑暗里，隐约站着一个成年女人的轮廓。
那个女人穿着的衣服，和我口袋里那张老照片上的款式一模一样。
我的心脏猛地收缩，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。
五号隔着镜面，轻声对我说：“你妈妈一直在这里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