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，五号身后的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那是一个穿着朴素棉衣的女人，面容温柔却枯瘦得厉害。
她的双手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，像是在黑暗里摸索，又像是在等什么人，等了很久很久。
我双腿一阵发软，掌心原本灼热到快要炸开的灯印，突然诡异地冷了下去。
这不是幻影。
我能感觉到她，那是一个被镜渊生生困了十六年的、真正的灵魂。
“是五号的愿望……”三号在我的脑海里喃喃，声音碎裂，
“五号有个特殊能力，她能看到别人心底最深处藏起来的东西。但她从来不说。”
训练营里，没人知道五号死前许了什么愿。因为她把那个愿望藏得太深了。
现在镜子自己亮了，答案也跟着浮出水面。
“她的愿望是，让零号的妈妈一直等在这里，等他来接。”
三号的声音带上了哭腔，“这个愿望太大了，直接抽干了她所有的灵魂能量。
她那时候，才七岁啊。”
陈雨死死盯着镜子里的女人，眉头紧锁。
“她的灵魂被镜渊保存着，但消耗得太厉害了。”
陈雨当了一辈子护士，一眼看透了虚实，“就像临终病人的弥留状态，再不把她拉出来，连残影都会彻底散掉。”
脑海里，弦理残存的意识发出了尖锐的警告。
不能强行打开镜渊。
一旦打开，镜子里所有被困的东西都会被连带释放。
那些在训练营里被淘汰、灵魂归零的孩子，其实根本没有死，他们只是被折叠进了这张庞大的镜渊网络里。
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我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贴上了镜面。
玻璃后面传来的不是冰冷的灵力波动，而是温度。
真真切切的体温。
我浑身抖得厉害，嘴唇哆嗦着，拼命想要发出声音。
我想喊那个字，可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。
我从来没喊过这个字。我不会。
陈雨走上前来，把她温热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。
“叫出来。”她看着我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
“她等你叫这一声，等了十六年。”
“妈……”
这个字破喉而出的瞬间，墙上的黑镜发出一声闷响。
表层的玻璃没有碎，而是像被扔进石子的水面，剧烈地荡开一圈圈波纹。
紧接着，通讯器里炸开了锅。
“铁鹤报告！西北旧址的镜子里浮现出六号林小满小时候的脸！”
“老刀报告！南方旧址镜子里出现了一号许安年的身影！”
各地监测人员的声音交织在一起，七面镜子，在同一时间全部起了反应。
镜子里的五号突然变得很紧张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，又转过头看着我。
“零号哥哥，你快一点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，“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她小小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细碎的光斑从四肢一点点向心脏蔓延。
“她在溃散！”三号嘶吼道，“五号用自己当支架，硬生生撑了这面镜子十六年！
现在你喊了妈，她的愿望被回应了，支架就要塌了！”
“必须在她彻底消散前，把你妈的灵魂引出来。”
陈雨当机立断。她猛地抬起手腕，启动了上面残存的断弓烙印。
冰蓝色的细线瞬间从她指尖射出，刺入镜面。
刺入的那一刻，陈雨的身体猛地一震，她的意识被强行拖入了镜中世界的边缘。
通过烙印的连接，我也看到了她眼前的画面。
那是五号的记忆。
七岁的小女孩缩在训练营阴暗的角落里偷偷抹眼泪。
突然，她听见旁边床铺上，那个从来不哭不闹的零号，在睡梦里蜷缩着身体，
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妈妈。
那是五号第一次，也是唯一一次，看到零号露出脆弱。
画面一转，是当天夜里。
五号光着脚跑到黑漆漆的镜子前。
她用发抖的小手摸着冰冷的玻璃，对着无尽的黑暗轻声说：“镜子镜子，你能不能帮我把零号哥哥的妈妈留住？不要让她走。
他以后一定会来找她的。”
她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，也没人告诉她。
她只是把全部的自己交了出去，换了一张让妈妈等候的票。
陈雨在镜中世界里，一步步走向那个正在消散的小女孩。
五号已经记不清自己的真名了。
她仰起头，看着陈雨，怯生生地问：“阿姨，零号哥哥出去了，有人照顾他吗？”
陈雨蹲下身，一把将这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孩子拥进怀里。
“有的。”陈雨的眼眶红了，“他有家了。他有个女儿，叫豆豆，特别皮。”
五号在陈雨的怀里笑了。
那笑容悄无声息地化成了一片柔和的光。
五号消散的光没有凭空消失，而是化作了一条细长的连接线，
直直探入镜渊深处，牵引住了我妈的灵魂。
镜面上泛起刺眼的亮光。
那个穿着棉衣的女人，终于一步一步，走到了镜子的最前方。
她贴着镜面，死死盯着我的脸。看了很久很久。
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我也看着她，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地往下砸。
然后，她缓缓抬起手。
那只枯瘦的手，竟然真的穿过了水波般的镜面，一点点靠近，最终触碰到了我的脸颊。
指尖很凉，但那是真真实实的触碰。
“妈。”我颤着声音，叫出了第二声。
就在我们即将紧紧握住彼此的那一秒，镜渊深处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嗡鸣！
“不对！”三号在脑海里惊恐地大叫，“网络在异常加速连接！
不是七面镜子在合一！有人从外面强行激活了整个镜渊！”
弦理的残存意识拼命闪烁着红光，发出凄厉的警报：“有第八面镜子！
不在七个旧址里！有人在别的地方造了第八面！”
镜子里的我妈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黑暗，瞳孔瞬间收缩，满眼都是绝望的恐惧。
她艰难地转过头，对着我拼命吐出三个字：“别进来……”
话音刚落，一只惨白的手突然从黑暗深处伸了出来，一把攥住了她的肩膀！
“放开她！”我目眦欲裂，疯了一样把手伸进镜子里去拉她。
我的手指堪堪触碰到了她的衣角，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猛地将我弹开。
砰！
镜面瞬间封闭，重新变成了坚硬冰冷的玻璃。
我妈的身影，被那只手硬生生拖回了更深的黑暗里。
我被掀翻在地，手里死死攥着从她身上撕下来的一块衣角碎片。
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。
“那只手……”三号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，“那只手的灵力特征，
和灯匠绝笔信上被抹去的那个签名完全一致。”
有人一直藏在镜渊网络的最深处。他控制着所有的镜子，控制着所有孩子的愿望，
甚至连灯匠都在他的控制之下。
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，死死盯着那面恢复死寂的黑镜。
“灯匠之上，还有谁？”我低声问。
连我自己都没发觉，此刻我的眼神，比在任何战场上都要可怕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三号打了个寒颤。
但他告诉我，五号临终前，留在陈雨意识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这样的。
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，背对着所有的孩子，站在镜子前从容地书写着编号。
那个男人的胸口，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。
上面只刻着一个字。
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