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“孩子們，老師來接你們回家了”，像是一首詭異的搖籃曲，
通過七面鏡子同時在地下室里炸開。聲音溫柔得讓人骨頭縫里都往外滲寒氣。
“所有人，立刻撤離鏡面十米之外！”我對著通訊器厲聲大吼。
“李默……”鐵鶴的聲音透著一絲古怪的飄忽，“西北舊址出事了。
有兩個守衛听到聲音，一直笑著往鏡子里走，手已經穿過去半截了。
連我剛才……都覺得，要是進去就好了。”
鐵鶴是什麼人？身經百戰的硬漢。連他都能被蠱惑，
說明燈匠現在的能力根本不是精神控制。
她被靜默改寫後，用真實的關懷作為武器，這種發自內心的溫柔，比任何虛假的幻象都難抵抗。
“她不是在砸門。”
三號的聲音在我腦子里急促響起，“她在逐層回應鏡中被困靈魂的願望。
每回應一個，對應的鏡層就會自己打開。
她已經回應了四十七個願望了！那些孩子等了太久，一听到有人回應，立刻就敞開了防御。”
常規的物理封鎖對她毫無作用。因為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的。
她真的想接孩子們回家，只是在靜默的扭曲下，她把“釋放到虛無中消散”等同于了“解脫”。
“這和我們在IcU遇到的那個返潮者一樣。”
陳雨臉色蒼白，死死盯著屏幕，“那個為了給老伴治病的亡妻，出發點全是愛，手段卻會毀掉一切。”
就在這時，弦理殘存的意識通過三號傳來了最後一條計算結果。
“燈匠還剩十二個願望沒有回應。
第十三個，也就是最深層的最後一個願望，是你的‘想有個家’。
一旦她回應了這個願望，鏡淵最深層會瞬間崩塌。
你媽、五號的殘響、院長的靈魂碎片，還有所有被保存的孩子，全都會灰飛煙滅。
倒計時，最多三個小時。”
我死死咬住牙，轉身走向那面黑鏡︰“我必須進去，趕在她到最深層之前找到我媽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陳雨一把拉住我的胳膊。
“不行。”我毫不猶豫地甩開她的手，“你的斷弓烙印已經耗盡了，一點靈力都沒有。
進去只會成為負擔。”
這話很重。陳雨的眼眶瞬間紅了，被刺痛的眼神讓我心里一陣抽搐。
但她沒有退讓，反而挺直了脊背︰“我進去不是去打架的，我是護士。
鏡淵里有上百個受傷的孩子的靈魂，他們需要有人照看。你懂怎麼安撫他們嗎？”
我一時語塞。
“爸爸，那個阿姨不是壞人。”
一直沉默的豆豆突然開口，軟糯的聲音在安靜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，“她只是太想念你們了。”
陳雨蹲下身，摸著豆豆的頭問︰“豆豆怎麼知道的？”
“五號姐姐消失前，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。”
豆豆看著我，“她說，燈匠阿姨最怕的事情不是失敗，是有一天照片上的孩子長大了，卻不認識她了。”
我渾身一震，手忙腳亂地從貼身口袋里翻出那張泛黃的照片。
照片背面寫著“長生三歲”。
我死死盯著照片邊緣，那里有一個極小的、幾乎看不清的指紋印。那不是我媽的指紋。
我把照片遞給老刀。
老刀迅速拿出儀器掃描對比，幾秒鐘後，
他的臉色變了︰“這個指紋，和燈匠留在錄音機上的指紋，是同一個人的。”
燈匠不僅是訓練營的護士，她抱過三歲的我。
“我想起來了……”三號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，“燈匠第一次來訓練營的時候，
看到零號就哭了。當時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心軟看不得孩子受苦。
她是在哭你啊，李默！她認出了你！”
監控畫面里，昏迷的院長突然咳出一大口血，極其微弱的聲音順著通訊器傳了過來︰“她是……照片上那個女人的妹妹……你的姨媽。
當年你被帶走，你媽瘋了一樣找你，最後把靈魂交給了鏡淵當錨點，換你活命。
你姨媽……用護士的身份留了下來，錄下所有孩子的名字……她是在替你媽，守著你啊。”
我整個人像被瞬間抽空了力氣，踉蹌著後退了一步。
腦海里閃過西北荒漠里，燈匠消散前還在一遍遍念著編號和名字的畫面。
難怪她的聲音里總透著一種化不開的疲憊。
三十年，她守在那座人間地獄里，看著自己的親外甥被折磨卻無能為力，只能用這種笨拙的方式，拼命記住每一個孩子。
陳雨擦干眼角的淚，走到我身邊，握住了我冰涼的手。
“我更要去了。”她的聲音出奇的堅定，“我要以護士的身份，接過她三十年的班。
我要親口告訴她，她守的那個孩子現在有家了，有妻子，有女兒。她可以放下了。”
我眼眶發酸，反手死死握住陳雨的手。
“三號，撐開靈魂保護殼。
老刀，設定回收錨點。”我深吸一口氣，看向豆豆，“豆豆，用你手里的金紋給我們指路。”
沒有任何猶豫，我和陳雨牽著手，一步跨入了華北舊址的黑鏡。
穿過鏡面的瞬間，失重感夾雜著震耳欲聾的聲浪將我們徹底淹沒。
那是上百個孩子的聲音，在洶涌的願望洪流里交織。
有的在哭，有的在笑，有的只是機械地重復著同一個字︰“家”。
在刺眼的洪流深處，我看到了燈匠的背影。
她正一步步走向一扇虛無的門，身後拖著一長串已經化作光點的願望。
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麼，她微微停住了腳步，轉過頭來。
我張開嘴，那句“姨媽”還沒喊出口，腳下的鏡面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。
一道巨大的裂縫在腳底炸開。
緊接著，一只手從裂縫深處猛地伸了出來，一把抓住了我的腳踝。
那不是鏡淵里常有的蒼白鬼手，而是一只溫熱的、布滿皺紋的手。
有人從最深處，主動向我伸出了手。
“李默！”三號的尖叫聲快要刺穿我的腦殼，“那是你媽的手！她在往上爬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