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多撑三个小时。”
三号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发抖，“五号剩下的能量太少了，这已经是极限。”
摆在面前的是个死局。
我妈不能动，强行拽出去会导致连锁爆炸；
灯匠跪在地上号啕大哭，但被静默改写的程序随时会重启；
至于那四十七个孩子的灵魂碎片，全散落在镜渊各层，如果不逐一安置，崩塌时会全部消散。
我咬紧后槽牙，做出了决定。
“陈雨，你留在这看着我妈和灯匠。”我盯住她的眼睛，“我去接那些孩子。”
“接他们？”陈雨愣住了，“四十七个？”
“一个都不能少。”我转身看向来时的通道。
三号急了：“李默你疯了？
每层都困着一个未实现的愿望，你进去接他们，就要被迫承受那个愿望的重量！
你忘了我当初编入你记忆时你有多痛吗？四十七倍！你会死的！”
“死不了。”我没再犹豫，一头扎进第一层。
第一层，二号。
角落里蹲着个瘦小的影子，面前飘着一碗永远冒着热气的面条。
他直勾勾地盯着那碗面，早就忘了自己叫什么，只记得饿。
我在灯匠的录音记录里搜寻到了他的真名。
“陈安。”我蹲下身喊他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错愕，紧接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。
我把灯印里残存的温暖递过去，他的残影瞬间化作一粒淡金色的光点，没入我的胸口。
一股饥饿到极致的抽痛瞬间撕裂了我的胃部。
我闷哼一声，强忍着恶心冲向第二层。
第二层，四号。
“我想看一次雪。”
镜壁里飘着灰白色的假雪。
四号仰着头，伸出双手接着那些像灰烬一样的碎屑，冻得发紫的脸上带着满足，他以为那就是雪。
我点开灯印，把陈雨手机里存着的一段视频投射在镜壁上。
那是去年冬天，豆豆在北京故宫看雪的画面。
漫天大雪里，豆豆裹着红色的羽绒服跑着笑。
四号看呆了。他看着真正的雪，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，安静地闭上了眼。
又是一道光点入体，刺骨的寒意冻僵了我的半边身子。
我一层一层往下冲。
第七层，最让我崩溃。
八号的愿望是“我想让教官不要再打三号了”。
镜壁里，三号被按在地上死命殴打的画面无限循环。
八号张开双臂挡在三号身前，被一脚踹飞，爬起来再挡，再被踹飞。
三号在我胸口无声地颤动。
我走过去，一把抱住八号满是伤痕的残影，
贴着他的耳朵说：“三号现在很好，他住在一个叫李默的人身体里，每天都能看到太阳。”
八号浑身一僵，终于放下了那双早就被打断的手。
到第二十三个孩子时，我的嘴角已经咬烂了，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灯印过载得发烫，几乎要烧穿我的胸骨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，意识开始模糊。
“李默！醒醒！”三号在我脑子里大吼。
通讯器里传来陈雨焦急的声音：“李默！灯匠的眼睛里又开始出现灰白色的旋涡了！
她的程序正在恢复，她撑不了多久！”
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，加速往下冲。
第三十层没有愿望。
镜壁是空白的，那个灵魂碎片弱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。连三号都不认识他。
我凑近了才发现，不是没有愿望，而是他的愿望太小，小到镜渊根本没有记录。
他只是想让旁边床的那个孩子，睡觉的时候不要害怕。
我鼻子酸得发疼，连呼吸都觉得费力，小心翼翼地把这粒火星收进胸口。
两个半小时过去了。
收下第四十六个碎片时，五号的光层已经急剧减弱。
最后一层，就在最深层的隔壁。
这里的镜壁上没有文字，只有密密麻麻的指纹。
大大小小的指纹印满了整面墙。
“是五号。”三号的声音哑了，“每次有孩子被淘汰归零，她就会跑到这面墙前，把手贴上去。她是在说……我记得你在这里。”
我走到墙前，在指纹图案的正中心，找到了最后一个灵魂碎片。
那是五号自己的灵魂核心。
她根本不是第四十七个被保存的孩子，她是用自己当成了框架，
死死托住了其他所有人。
而她自己的愿望，一直被压在最底层，从不让任何人知道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三号轻声说，“五号从来没告诉过我们她的真名。
录音里也没有。她比任何人都安静，房间最小，吃得最少，挨打受伤了也从来不吱声。
我问她名字，她就笑笑说，叫我五号就好。”
我伸出手，解开那个灵魂核心的瞬间，五号最后的记忆像海啸一样砸进我的脑海。
她不是孤儿。
她有名字，叫陈星。
她有一个姐姐，叫陈雨。
我整个人如遭雷击，死死钉在原地。三号也彻底呆滞了。
陈雨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妹妹。陈家的记录里，二女儿出生后因病夭折。
可实际上，她活着，被编成了五号，送进了这个吃人的训练营。
记忆的最后，是五号偷偷躲在镜渊的角落里，看着坠星系统传回的影像。
画面里，陈雨穿着护士服在医院里忙碌，
陈雨和我坐在一起吃饭，陈雨抱着豆豆笑得那么好看。
瘦骨嶙峋的五号坐在黑暗里，捂着嘴哭得喘不上气。
然后，她许下了她唯一的、永远被藏起来的愿望：
“希望姐姐永远不要知道我。这样她就不会难过。”
她把这个愿望变成了保护所有人的结构，让它永远无人可读。
我站在那面满是指纹的墙前泣不成声。
通讯器里，陈雨的声音急促到破音：“李默！灯匠的程序恢复了！快回来！”
我死死攥着五号的灵魂核心，手抖得不成样子。
我该怎么选。
是把陈星的真相告诉陈雨，让陈雨的心碎成粉末，换五号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姓名。
还是遵守五号的遗愿，永远不说，让她带着那份不被知道的慈悲，消散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