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只犹豫了三秒。
“对不起，星星。”我攥紧那颗微弱的灵魂核心，咬牙往最深层冲，
“你不想让姐姐难过，可你也值得被记住。”
掌心里的光微微一抖，似乎听懂了我的话。
等我冲回母亲和灯匠身边时，情况已经糟透了。
灯匠眼里的灰白旋涡扩大到了瞳孔边缘，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合，
机械地吐出第四十八个愿望的回应公式。
母亲拼命攥着她的手想阻止，可灵魂状态太脆弱了，根本拦不住。
陈雨跪在旁边，用断裂的弓弦死死绷住灯匠的灵魂，
不让程序彻底接管，她的双手被勒得血肉模糊，血滴答滴答往下砸。
“李默！”陈雨看到我，眼睛都红了。
我没说话，走到她面前，慢慢摊开手掌。
五号的灵魂核心在我掌心发出一粒温暖的光。
我看着陈雨的眼睛，声音发哑：“陈雨，你家里……到底有几个孩子？”
陈雨愣住了，连手上的痛都忘了：“就豆豆一个啊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觉得，你小时候的家里，少了点什么？”
这个问题像是一根针，精准地扎进了陈雨记忆里的某个死角。
她眼底闪过一丝迷茫，接着嘴唇开始发白。
“那个房间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“家里有一间从来不打开的房间。
每年到了某一天，我妈就会对着那个房间哭。我爸说，是因为以前养的猫走了……”
我把那枚发光的记忆碎片递到她面前。
陈雨沾着血的手指刚碰到碎片，整个人猛地僵住了。
她全看见了。
她看见了那个一出生就被送走的妹妹陈星，看见了瘦骨嶙峋的五号躲在镜渊角落里，偷偷看着她的生活。
看见了五号替她挡下灾厄，守护了她十六年的丈夫。
更看见了那个永远不被她知道的愿望。
我以为陈雨会崩溃大哭。
但她没有。她展现出了一种超越了所有愤怒和悲痛的极致平静。
她慢慢站起身，走到那面冰冷的镜壁前，把脸贴了上去，轻声叫了一个名字：“星星。”
那一刻，整座镜渊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镜壁上蔓延的裂缝瞬间停止了扩张。
我掌心里五号残响的那最后一丝光，本该已经熄灭的，忽然朝着陈雨的方向，用力地亮了一下。
陈雨的眼泪终于砸在镜面上，激起一圈细小的波纹。
波纹里慢慢浮现出一张小女孩的脸，和陈雨小时候的照片简直一模一样。
陈雨隔着镜子摸着那张脸，眼泪决堤：“笨蛋，姐姐不会难过。
知道你在，才是最不难过的事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我，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：“李默，把星星带回去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，整个局面彻底变了。
五号的遗愿是“不被知道”，这是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愿望，所以才能一直提供能量支撑起镜渊的保护结构。
可现在，陈雨知道了，并且选择了记住。
这等于从根源上回应了五号的愿望。
“疯了！这是双刃剑！”三号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尖叫，“五号的结构没了，
所有被保护的碎片都会失去框架！
除非三分钟内有新的支撑！”
镜渊开始剧烈震颤。
我胸口已经收纳了四十六个碎片，加上三号，还有五号的核心，整整四十八个。
我的灵魂像是要被撕裂一样，痛得我跪在地上。
就在这时，灯匠忽然安静了。
她在程序和人性的疯狂拉扯中，短暂地清醒了过来。
她看着满手是血的陈雨，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我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程序改写要她做的是释放这些孩子，可她真正想做的，是保护他们。
“不是回应……”灯匠轻声说，“是重新建一个。”
她放弃了抵抗，将自己的灵魂完全展开，刺眼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最深层。
她要替代五号，成为新的框架。
“小渔！你不能！”母亲疯了一样扑过去，“你留下来，谁去外面守着长生？”
灯匠回过头，看着母亲笑了。
她脸上全是泪水，眼神却很亮：“姐，他有家了。有老婆，有孩子，他不需要我守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我，轻轻喊了一声：“长生。”
这是她最后的声音。
下一秒，她的灵魂化作一面温暖透明的镜壁，
将所有四十八个孩子的灵魂碎片温柔地包裹了进去。
灯匠消散了，那个该死的静默改写程序也随之灰飞烟灭。
新的结构不再是黑漆漆的牢笼。
镜壁变成了透明的窗，孩子们的碎片静静地漂浮在里面，
不用再受愿望的折磨，甚至能隔着窗户看到外面的光。
“一间有窗的房子。”三号轻声感叹。
因为灯匠提供了新支撑，母亲的灵魂终于从镜渊里解耦了。
她能动了。
但弦理的残存意识在我脑海里弹出警告：母亲在镜渊里融合了十六年，就算出来也无法恢复正常。
她会变成类似“返潮者”的状态，半透明，能说话，但普通人感觉不到她。
她能存在多久，全看我对她的记忆锚定有多深。
“妈，我们回家。”我背起母亲轻飘飘的灵魂体，牵着陈雨的手，一步步走出了镜渊。
外面已经是清晨。
阳光照在旧址的废墟上。
那七面镜子的裂纹全都不见了，表面变得像磨砂玻璃一样温润，
偶尔还能闪过里面孩子们的笑脸。
我抬起头，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旧址门口的豆豆。
他怀里死死抱着那幅全家福，正眼巴巴地往这边看。
那是母亲第一次“看到”豆豆。
豆豆歪着脑袋，盯着我背后那个半透明的人影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一点也没害怕，反而像是什么都懂一样，乖乖地鞠了个躬。
“奶奶好，我叫豆豆。”小家伙奶声奶气地说，“我爸爸小时候的名字，跟大树一样。”
母亲趴在我背上，捂着嘴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肩膀上。
我也红了眼眶，刚想开口，豆豆突然指着镜子的方向，大喊了一声。
“爸爸，那个镜子里有个阿姨，在冲我们挥手！”
我猛地回头，死死盯住了那面温润的镜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