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“ 噠”輕得像針落在瓷碗里。
可客廳里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我盯著茶幾上的“造”字徽章。它背面一道紅光亮起，像某只沉睡太久的眼楮，閃了一下，又閃了一下。
第三下之後，紅光熄滅。
徽章背面彈出一個小暗格。
只有指甲蓋那麼大，里面嵌著一枚老式微型存儲芯片，黑得發亮，邊緣還殘著一點銅銹。
陳雨下意識把豆豆往懷里攬。母親站在陽台邊，半透明的手扶著玻璃門，夕陽早已散盡，她的影子淡得幾乎看不見。
我伸手去拿那枚芯片，指尖剛踫到，冰得像從墳里挖出來的。
老刀是半夜趕來的。
他穿著皺巴巴的夾克，頭發亂成一團，進門沒問廢話，只把一只改裝讀卡器拍在桌上。
“哪來的？”
我把徽章推過去。
老刀看了一眼上面的“造”字，嘴角抽了抽︰“這玩意兒還真會陰魂不散。”
凌晨一點十七分，數據被提取出來。
屏幕上只有兩個文件。
一段音頻。
一組坐標。
老刀看著文件大小，皺眉︰“太干淨了，像是故意留給人的。”
我沒說話，點開了音頻。
先傳出來的是咕嚕咕嚕的水聲。
像培養液被泵入透明容器，厚重、粘稠，貼著耳膜往里鑽。接著，是嬰兒哭聲，一聲接一聲，哭得嗓子發啞。
陳雨的臉色一下白了。
豆豆已經睡在臥室，可她仍本能地捂住耳朵。
音頻里，一個年邁的男聲響起。
他很平靜，平靜得不像在說人命。
“造星計劃第三階段完成，零零號共鳴指數遠超預期，建議轉入長期培養。”
我的手指一僵。
零零號。
那兩個字像鐵釘，釘進我剛剛才結痂的傷口里。
男聲停頓了兩秒，紙張翻動的聲音很輕。
“另，零九號母體尚在哺乳期，考慮其基因匹配度，建議提前收割。”
客廳里死寂。
陳雨猛地抬頭看向我，嘴唇發抖︰“零九……不是你在訓練營的編號嗎？”
我喉嚨里像塞了一把沙子。
零九。
那是我被帶進訓練營後，第一個擁有的“名字”。
我一直以為，我三歲那年才被他們從家里抱走。零零號的信里也是這麼寫的，他見我的第一面，我三歲，哭得渾身發抖。
可這段錄音在三十八年前。
三十八年前，我還在母親懷里。
還會抓著她的衣襟吃奶。
他們不是偶然發現我。
他們早就標記了我。
從我還沒學會叫媽媽開始。
陽台處傳來一聲玻璃被拍響的悶聲。
母親站在那里，半透明的身體劇烈顫抖，像隨時會被夜風吹散。她的眼楮死死盯著電腦，聲音尖得不像她。
“收割是什麼意思？”
沒人回答。
她又問了一遍，聲音碎開︰“李默，收割是什麼意思？他們說的是我嗎？是我嗎？”
我站起來想過去扶她，可我的腿像灌了鉛。
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。
告訴她，她失去的那幾年、那間空房、那些對著牆哭到天亮的夜晚，可能從一開始就被人寫進了計劃里。
黑鏡在茶幾旁浮出一層暗光。
三號從里面現身，身形比平時淡，臉上沒有半點調侃。
他看著電腦屏幕，聲音低得發沉︰“這個聲音，我听過。”
我轉頭看他。
三號抬起眼，眼底像壓著一片舊火︰“在訓練營最底層。每次注射改造劑前，廣播里都會響起這個聲音。孩子快死的時候，他也會說話。”
我指尖發冷︰“是誰？”
三號沉默了幾秒。
“孩子們都叫他‘先生’。”
這兩個字一出來，空氣像被凍住。
我腦子里猛地閃過一些殘片。
白色燈管，鐵床，綁帶，針頭扎進血管時的刺痛，還有隔壁床孩子壓不住的慘叫。
廣播里有個蒼老的聲音，一遍遍說︰“忍過去，你們就能成為星。”
我以為那些記憶早就被鏡淵吞干淨了。
原來它們一直在。
只是等著今天爬出來。
牆角忽然亮起幾粒細小光點。
弦理殘存的碎光像被喚醒，在空氣里聚成斷續的字跡。
老刀立刻把攝像頭轉過去。
光點閃爍了很久，才拼出一行殘缺信息。
“造星工程……對外宣稱因失控叫停……實際未終止……更名延續……訓練營為第二階段……”
老刀罵了一句髒話。
他把坐標導入地圖，屏幕很快跳到河北太行山深處。
一座廢棄礦井。
地圖標注︰地質塌方，永久封閉。
老刀手指飛快敲擊鍵盤，調出衛星檔案。屏幕上時間線不斷回溯，灰白山體間，一條幾乎被林子吞沒的舊路反復出現。
每隔一個月，就有一輛無牌照冷鏈車進出礦區。
最近一次，是六天前。
老刀盯著畫面，臉色難看︰“永久封閉個屁。這里有人活著，也有人在運東西。”
我把那枚徽章攥進掌心，暗格邊緣刺破皮膚，血順著指縫滲出來。
疼意讓我清醒。
我看向陳雨。
她也在看我。
她懷里的毯子被抓出褶皺，眼眶紅著，卻沒有躲。
“陳雨。”我听見自己的聲音啞得厲害，“你願不願意陪我去挖開這座墳？”
她很久沒說話。
我以為她會勸我冷靜，會說豆豆還小，會說我們好不容易回家。
可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臥室方向。
豆豆睡得很沉，小夜燈從門縫里漏出來，暖得讓人心口發酸。
陳雨抬起頭，聲音很輕，卻穩得像刀。
“我媽每年對著那間房哭的時候，大概也想挖開些什麼。”
我胸口被這句話砸了一下。
母親靠在陽台門邊，淚水從她半透明的臉上滑下來，落到地上時沒有聲音。
老刀合上電腦︰“天亮出發。我準備車和裝備。”
三號重新退回黑鏡前，低聲說︰“如果那里真是造星後續基地，進去的人未必都能出來。”
“那就把門拆了。”我說。
就在這時，臥室方向忽然傳來豆豆的喊聲。
“爸爸！”
我們同時轉頭。
豆豆赤著腳站在門口，臉色煞白，手里還抱著她的小兔子。
客廳牆上的鏡壁不知什麼時候亮了。
里面，一個模糊的女人影子正拼命搖頭。
豆豆哭著指向那里。
“燈匠阿姨說，不能去。”
鏡壁里的影子猛地貼近鏡面，嘴巴一張一合。
這一次，我看懂了她無聲的口型。
“先生，在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