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匠的口型像一根刺，扎得我一夜没睡。
先生，在等你。
这句话一直在耳边转。老刀天没亮就出去准备车、油、卫星电话和能进山的装备。
三号守在黑镜前，把弦理残留的数据一遍遍校验。
陈雨给豆豆收拾小背包，又把药、压缩饼干和小毯子塞进去，手指抖得厉害。
出发前的准备，硬生生耗去了一整天。
第二天清晨，我被厨房里细碎的响动惊醒。
我以为是陈雨，推门出去，却看见母亲站在厨房门口。
她的身影比昨天更淡了些，晨光穿过她的肩膀，落在灶台上。
锅里还温着粥，锅盖边缘冒着白气。母亲伸出手，想去掀锅盖。
透明的手指一次次穿过去。
她愣了愣，又试了一次。
还是碰不到。
那一瞬间，我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。
“妈。”
母亲转过头，看见我，先是怔住，随即笑了。
那笑和我小时候一样，带着点心疼，又像怕吵醒谁似的，轻轻的。
“长生，醒了？”她指了指客厅，“那个小朋友是谁家的？
昨天不是才见过吗，怎么又来了？”
我脚步钉在原地。
客厅里，豆豆正坐在小凳子上吃早饭。
她嘴边沾着一圈粥，听见“那个小朋友”，筷子停在半空，眼睛一点点红了。
我的心猛地缩紧。
下一秒，弦理残存的碎光在我脑海里弹开，像冰冷的数据直接刻进神经。
母亲灵魂与镜渊融合十六年。
记忆锚定极度脆弱。
脱离镜渊后，新记忆留存率正在加速衰退。
她记得十六年前的一切。
可她抓不住现在。
七天。
最多七天，她会忘掉离开镜渊后发生的所有事。
再往后，镜渊里保住的那些旧记忆，也会开始碎。
我扶住厨房门框，指节一寸寸发白。
“长生？”母亲担心地看着我，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？是不是又没吃早饭？”
她还记得我不爱吃早饭。
可她不记得豆豆是她的孙女。
陈雨从卧室出来，看到我的表情，立刻明白出事了。
她走到我身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怎么了？”
我把弦理给出的判断告诉她。
陈雨的脸白得吓人。
她没有哭，转身就拿起手机，拨给苏棠。
电话接通后，她几乎是咬着字说：“苏棠，李默母亲的灵魂在衰退。
不是普通虚弱，是记忆留不住。你现在就看。”
客厅墙上的镜壁亮了一下。
苏棠的投影很快出现。她看着母亲，眼神从惊讶变成沉默。
几道淡蓝色的灵魂谱线扫过母亲的身体，最后全部断在胸口位置。
屋子里安静得只剩锅里粥水翻滚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，苏棠才开口：“情况比我想的糟。”
我盯着她：“说办法。”
“理论上，只有一个办法能稳定她的新记忆。”
苏棠顿了顿，“重新接入一个足够强的灵魂锚点。”
陈雨急声问：“什么锚点？”
苏棠看向镜壁深处：“镜渊。”
我眼底一冷。
苏棠又看向我：“或者你。”
陈雨猛地转头看我。
苏棠的声音很轻，却像刀刃刮过骨头：“连回镜渊，等于把她重新关回去。
她会稳定，但还是囚徒。”
我攥紧拳头：“接我呢？”
“你要永久让渡一部分灵魂空间给她。那块地方，会用来承载她的记忆。”
苏棠说，“代价是，你自己的记忆再也不能进入那片区域。
简单点说，你会失去一部分能记住自己的位置。”
我几乎没有犹豫：“做。”
“李默！”陈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。
她的手冰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，力气却大得惊人。
我看她：“她是我妈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陈雨眼眶一下红了，“所以你就可以把自己切开？
你是不是打算用忘掉自己，来换她记住别人？”
我胸口发闷：“我欠她十六年。”
“那豆豆呢？”陈雨的声音抖了起来，“我呢？
你有没有想过，你让出去的那部分里，可能有我们？”
我哑住。
母亲站在厨房门口，茫然地看着我们争吵。
她像一个闯进别人家的陌生人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让所有人这么难过。
陈雨死死盯着我：“你总是这样。出了事，第一个想到的是把自己赔进去。
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？问过豆豆吗？”
我想说话，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客厅里的灯亮着，粥香还在飘，豆豆的小勺子掉在碗边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她踩着拖鞋走过去，站到母亲面前。
小小的人，仰着头，眼睛湿漉漉的，却努力笑。
“奶奶。”
母亲低头看她，迟疑地问：“你叫我？”
豆豆点点头：“奶奶你是不是又忘记我了？”
母亲的眼神慌了一下。
豆豆吸了吸鼻子：“没关系的，我再跟你说一遍。
我叫豆豆，我最喜欢吃排骨。
爸爸说你做排骨可好吃了，等你想起来，我还想吃。”
母亲慢慢蹲下去。
她伸出手，想摸豆豆的头发。
手指穿过那团柔软的黑发，什么也没碰到。
母亲怔怔看着自己的手，眼泪忽然掉下来。
可那眼泪落到半空就散了，连地板都没打湿。
“豆豆……”她很吃力地念了一遍，像要把这个名字刻进自己已经开裂的灵魂里，“奶奶记住了。”
豆豆用力点头：“嗯。忘了也没关系，我每天都告诉你。”
我别过脸，眼眶酸得发疼。
陈雨还抓着我的手腕，力气慢慢松了些，却没有放开。
苏棠在镜壁里低声说：“李默，我需要你决定，但不是现在冲动决定。
灵魂锚定一旦开始，没有回头路。”
我看向母亲。
她正蹲在豆豆面前，努力冲孩子笑，像一个怕自己随时会消失的人，拼命抓住最后一点温度。
就在这时，我注意到墙上那面温润的镜壁深处，有一道很淡的影子。
灯匠。
她站在光里，隔着一层镜面看着我们。
她没有再摇头。
只是无声地哭。
而她身后的黑暗里，忽然亮起一行极细的字。
“七天之后，先生会来取回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