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需要新的灵魂，来给它续命。”
老人这句话落下时，通道里的冷风像从骨缝里钻进去。
我握着枪，手指却没有立刻扣下去。
不是因为我心软。
是因为墙上的全息屏突然闪了一下，
弦理残存的机械音插进来：“加密频道已接通，北京安全屋回传。”
下一秒，陈雨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。
很轻，也很冷。
“李默，把画面转给我。”
我喉咙发紧，抬手按下传输键。
老人的投影被同步回北京总部。
那边灯光昏白，陈雨像是刚从夜里赶回来，外套上还沾着雨水，头发贴在脸侧，眼睛红得吓人。
她没有骂，也没有质问造星工程。
她只是盯着远程投影里的老人，问：“你知不知道五号叫什么名字？”
老人沉默了一瞬。
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像在检索一份封存档案。
“编号五。”他开口，“灵魂频率4.7，共振匹配度b级，分配至第三训练周期，后续因——”
“她叫陈星。”
陈雨打断他。
她的声音发颤，却比枪口还稳。
“她是我妹妹。”
通道里所有人都静了。
铁鹤握枪的手微微一偏，老刀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连黑镜里的三号，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，黑雾一动不动。
老人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很短。
短到像是灯光抖了一下。
可我看见了。
陈雨也看见了。
她向前一步，指节攥得发白：“你们把她从我家带走的时候，说她只是去做一次安全检测。
她那年才七岁，怕黑，睡觉要抱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兔子。
你告诉我，编号五的档案里，有没有写这些？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
陈雨笑了一下，眼泪却掉了下来：“没有，对吧？
因为你们只记频率，只记等级，只记能不能用。”
老人低声说：“陈雨，我知道你恨我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。
老人抬起头，目光越过她，像看向更远的地方。
“我不是在为过去辩解。”他说，“深渊站的封印正在衰弱。
镜渊压着的东西不是普通遗物，也不是疯化体。
它是原初恐惧实体，诞生在第一面镜子之后，所有被遗物吞噬的人，最后都会回到它那里。”
他指向我身后的黑暗。
“那面镜子已经撑不住了。旧的共振网络断裂，孩子们的灵魂碎片只剩残响。
没有新的高频灵魂补上去，封印会在三十六小时内彻底崩塌。”
我听见自己呼吸变重。
三十六小时。
不是威胁。
弦理没有反驳，说明数据可能是真的。
老人继续说：“新一批婴儿的档案，是为了建立替代网络。
只要他们灵魂频率足够高，就能组成稳定共振，分担镜渊压力。我会尽量降低伤害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陈雨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你每一次说‘尽量’，死的都是别人。”
我胸口的碎片忽然烫了一下。
不是痛。
像有很多微弱的呼吸，同时醒了。
远在华北旧址的镜壁画面，被弦理强行切到了我们面前。
那面温润的镜壁原本安静得像一块沉睡的玉，此刻却发出低沉嗡鸣。
嗡——
嗡——
声音穿过加密频道，钻进耳膜，震得人心口发麻。
镜壁里，那间由灯匠搭出来的“有窗的房子”亮了。
四十八个孩子的灵魂碎片，一颗接一颗浮起来。
它们很小，像快要熄灭的灯火。
可这一次，它们没有躲在屋角。
最先飘到窗前的，是二号陈安。
那团碎光贴着镜面，像一只小小的手，用力拍打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声音很轻，却像敲在所有人心上。
“不……要……”
陈安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带着破碎的杂音。
“不……要……新的……孩子……”
我眼眶一下发酸。
胸口四十八片灵魂碎片同时震动，愤怒、害怕、委屈，还有一股近乎倔强的坚定，
一起涌上来，撞得我差点站不稳。
老刀伸手扶了我一把，掌心粗糙，力气很沉。
镜壁里，四号靠了过来。
八号也靠了过来。
二十三号，十九号，三十一号……
一个接一个。
那些在训练营里从不敢说“不”的孩子，此刻全都挤到了窗前。
他们没有身体，没有完整的脸，只有微弱的光。
可他们在拒绝。
用剩下的全部力气拒绝。
黑镜中，三号的声音响起。
第一次，不再冷。
“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不。”
黑雾翻涌得剧烈，像被火烫过。
“在训练营的时候从来没有。因为不敢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现在他们说了。”
老人站在投影里，目光死死盯着镜壁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我不知道他想叫谁的编号，还是想说对不起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就在这时，镜壁最深处，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光慢慢浮了上来。
陈雨猛地屏住呼吸。
那点光太弱了，像风里一粒快灭的火星。
它贴到窗面上，停了很久。
然后，一个女孩细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，从所有噪声里挤出来。
“先生……”
陈雨的肩膀狠狠一颤。
“我们不想……”
那点光抖得厉害。
“再有人替我们痛了。”
陈雨捂住嘴，眼泪从指缝里滚下来。
我胸口猛地一疼，像有人把四十八把钝刀同时插进来。
那些碎片在我身体里震动，疼得我弯下腰，可我没敢闭眼。
我怕一闭眼，就看不见他们终于说出口的那句话。
老人脸上的平静彻底碎了。
他看着那点属于陈星的残响，眼神空得可怕。
“星……”
声音轻得像错觉。
陈雨抬起头，眼底全是血丝：“现在，你还要新的孩子吗？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
他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刺耳。
警报声突然炸开。
弦理残存意识的红色字符铺满半空。
“紧急警报：深渊站方向灵力波动骤增百分之四百。”
“镜渊封印正在加速衰减。”
“预计破裂时间重新计算中——”
“二十七小时。”
铁鹤猛地转身，枪口对准矿井深处。
那里的黑暗像活了过来，一层一层往外翻。
老刀低声骂了一句：“不是自然衰减。”
我盯着跳动的红字，后背发寒。
孩子们刚开始反抗，深渊站就加速崩坏。
是巧合？
还是有什么东西，听见了他们说“不”？
黑镜里的三号忽然压低声音。
“李默。”
“它在催封印。”
下一秒，矿井深处传来一声婴儿般的笑。
很轻。
却不属于任何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