拐角後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。
慘白的光鋪在地面上，像一條通往墳里的路。
我握槍的手指一點點收緊，槍口死死對著前方。
老刀站在我左側，刀鋒低垂，卻已經繃成了隨時出鞘的弦。
鐵鶴的呼吸很輕，槍口沒有一絲晃動。
腳步聲停在拐角後。
下一秒，一個老人走了出來。
他穿著一身灰色舊軍裝，衣領洗得發白，扣子卻扣得一絲不亂。
頭發全白，背脊挺直，目光銳利得不像七十多歲的人。
我看清他臉的那一刻，後腦勺像被鋼針狠狠扎進去。
劇痛炸開。
我眼前一黑，差點跪下去。
不是普通疼痛。
是被封死的記憶，在里面瘋狂撞門。
黑鏡里，三號忽然發出一聲尖銳到變調的驚叫。
“別看他！”
聲音剛落，鏡面猛地一黑。
三號強行切斷了視覺共享。
它逃了。
那個從來嘴硬、從來不肯認輸的三號，像見到了什麼絕不該再見的東西，直接把自己藏進了黑暗里。
老人看著我，眼底竟帶著一點笑。
“長生。”
這個名字從他嘴里說出來，親切得像一個久別重逢的長輩。
我胃里猛地一陣翻涌。
長生。
那不是我的名字。
至少，我一直這樣告訴自己。
老刀的刀尖抬了起來︰“你是誰？”
老人沒有看他，只看著我。
“錄音里那個‘先生’，就是我。”
他語氣平穩，“造星工程第一任，也是唯一一任總負責人。代號，種園人。”
鐵鶴的臉色瞬間變了，槍口直接頂向他的眉心。
“你還敢出來？”
老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“我為什麼不敢？”他說，“我沒有逃跑，沒有隱姓埋名。
三十八年，我一直住在這座礦井下面。”
他抬手，指了指身後亮著燈的通道。
“這里的每一台設備，每一條監控鏈路，每一次數據校準，都是我親手維護。”
我的喉嚨像塞了鐵砂。
三十八年。
他就躲在我們腳下，守著這些機器，守著那些孕婦檔案，守著三千多路嬰兒監控。
我盯著他︰“你管這叫維護？”
老人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你恨我。”他說，“恨我把你從媽媽身邊偷走。”
媽媽兩個字落下，我腦子里又是一陣刺痛。
破碎的畫面一閃而過。
女人蒼白的臉。
消毒水味。
有人在哭。
我咬住後槽牙，血腥味在嘴里散開。
老人繼續說︰“可你知不知道，如果我不偷你，你和你媽媽都會在三個月內死于靈力崩潰。”
鐵鶴冷笑︰“偷孩子還能偷出道理？”
“他出生時自帶的靈魂頻率，是人類有記錄以來最高的。”
老人盯著我，聲音低了些，“高到他母親的身體承受不住共振反噬。
她每抱他一次，內髒就會衰竭一分。”
我的手指僵住。
槍口微微下沉，又被我硬生生抬回去。
我不想信。
可後腦深處那陣痛，像在替他說話。
老刀沉聲道︰“所以你就建訓練營，把一群孩子送去送死？”
老人第一次皺了皺眉。
“造星工程最初不是為了制造武器。”
他說，“遺物災難最嚴重的年代，城市一夜消失，邊境部隊整營瘋死。
國家需要知道，靈魂為什麼能和遺物共振，人為什麼會被遺物吞掉。”
他看著那些冰冷的實驗室，語氣像在念一段舊檔案。
“那是基礎科學項目。可軍方接管後，一切都變了。
他們不滿足于研究機制，他們想要可控的兵器。”
鐵鶴握槍的手背青筋鼓起︰“你是負責人。”
“我阻止過。”老人說，“失敗了。”
空氣靜得能听見電流在牆里爬。
老人看向我，目光復雜。
“後來我做了一個決定。既然我阻止不了孩子們被帶走，那就由我來帶。
至少，我能讓他們活著。”
我笑了一聲，聲音干得不像自己︰“活著？”
“訓練營里每一個孩子的訓練強度、任務難度、淘汰標準，都經過計算。”
他說，“不是為了篩出最強者，是為了讓他們扛過最危險的靈力共振期。”
“那些被淘汰的孩子呢？”老刀問。
老人沉默半秒。
“沒有真正死亡。他們被送進鏡淵冬眠。”
黑鏡忽然亮了一下。
三號的聲音重新接入，冷得沒有一點溫度。
“冬眠是真的。”
老人眼神微動。
三號接著說︰“但你漏了一句。”
鏡面里沒有人形，只有細碎的黑霧翻滾。
“十一號到十五號，因為靈力衰竭太快，轉移時靈魂碎裂，永久消亡。”
通道里的燈光像暗了一層。
老人終于移開目光。
那一瞬間，我知道三號說的是真的。
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。
他不是純粹的瘋子，也不是純粹的劊子手。
這比瘋子更可怕。
因為他清醒。
他知道自己每一步在做什麼，也知道每一個編號背後都是活人。
我開口時，聲音平靜得嚇人。
“你說的都可能是真的。”
老人重新看向我。
我抬起槍口，對準他的心口。
“但有一件事，你解釋不了。”
我一字一頓地說︰“那十二份新檔案。”
鐵鶴的呼吸驟然一沉。
老刀的刀鋒也抬高了一寸。
我盯著老人那張蒼老卻平穩的臉，胸口像壓著一塊冰。
“你一邊說你在保護孩子，一邊準備偷走下一批。”
老人沒有立刻回答。
遠處全息屏幕上，嬰兒的哭聲被系統放大，斷斷續續傳進走廊。
那哭聲很小，卻像一根根細針扎在耳膜上。
過了很久，老人才低聲說︰“因為它又醒了。”
我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“誰？”
老人抬頭，看向礦井更深處。
那里的黑暗濃得像有重量。
“深淵站那面鏡子封住的東西。”他說，“我已經壓不住了。”
黑鏡里，三號的霧氣猛地停滯。
老人看著我，聲音輕得幾乎听不見。
“我需要新的靈魂，來給它續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