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蒼白的手伸出裂縫時，我本能後退半步。
腳踝上的血霧像活蛇一樣纏緊，冰冷從骨頭縫里鑽進去。
我抬手想斬斷它，靈力剛涌出，鏡面里的“我”就笑了。
它沒有撲上來。
它只是站在裂縫里，看著我。
那雙黑洞一樣的眼楮，一寸寸掃過我的臉，像在翻一本舊書。
下一秒，我腦子里突然響起母親掌心落在我頭頂的觸感。
溫熱，粗糙，帶著藥味。
我臉色瞬間變了。
它嘴角往上揚︰“原來你也被人摸過頭。”
我咬緊牙關，強迫自己不去想。
可越是不想，畫面越往外冒。
豆豆趴在桌上畫畫，蠟筆蹭得滿手都是。
陳雨站在灶台前，背影瘦得讓人心疼，鍋里的排骨湯咕嘟作響。
三號靠在窗邊，安靜看著樓下的人間煙火，眼里第一次沒有殺意。
裂縫 嚓一聲，撐得更大。
三號被一層黑色薄殼困在牆邊，他一拳砸在殼上，聲音都變了︰“李默！別想！別想任何跟家人有關的東西！”
我額頭青筋暴起，指甲陷進掌心。
可它已經學會了。
它不再用刀，不再用恐懼撕我。
它用溫暖。
鏡面深處傳來孩子的聲音。
“我想吃一碗熱面條。”
我的胸口猛地一疼，像有一塊碎片被硬生生掀開。
又一個聲音響起︰“我想看雪。”
第三個︰“希望三號哥哥不要再被打。”
第四個︰“想回家。”
每一句話都很輕，卻像釘子砸進我的靈魂里。
胸口那些碎片開始共振，四十八個孩子殘留的願望在我身體里亮起，又被鏡淵貪婪地舔舐。
我跪倒在地，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“別听！”三號的拳頭砸得保護殼全是裂紋，“李默，醒著！”
“先生”跪在鏡前，雙手還死死堵著裂縫。
可他的身體撐不住了。
從指尖開始，皮膚像干裂的瓷，一寸寸碎開。骨頭、血肉、靈力，全被鏡淵吸進去。他低著頭，喘息聲破得像漏風的箱子。
他忽然抬起臉看我。
那張臉老得不像人。
“長生……”
我渾身一僵。
他很久沒這麼叫過我了。
“你媽媽听到的那個‘老師’……”他嘴唇抖著，每說一個字，臉上就掉下一塊血肉，“就是它。”
我腦子嗡的一聲。
“它從鏡淵里教了我三十八年。”
“我以為……我在利用它。”
他慘笑一聲，眼淚混著血往下掉。
“其實是它一直在養我，養訓練營，養你們所有人。”
“養到你們足夠溫暖，它就有足夠的食物。”
我盯著裂縫里的那個少年，渾身發冷。
造星工程，訓練營，墜星系統，鏡淵。
我恨過的人，恨過的局，恨過的命運，原來從一開始就被一只藏在鏡子里的東西牽著走。
它要的不是死人。
它要的是活著的人被愛過，再被撕碎。
那才夠香。
“喜歡嗎？”鏡中的少年歪頭看我，“你們痛苦的時候，味道最好。”
我掙扎著站起來，靈魂像被人一層層剝開。
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識時，第五層入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我猛地回頭。
陳雨站在通道盡頭。
她沒有靈力護體，沒有斷弓，身上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護士服。
頭發有些亂，臉色蒼白，手里攥著一疊皺巴巴的紙。
我腦子轟地炸開︰“陳雨！走！”
她沒走。
她一步一步朝鏡淵走來。
恐懼實體的目光轉向她，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擴大。
“斷弓的烙印……阿七的微光……還有五號的記憶。”
它像聞到血的獸，聲音都輕了。
“你比他更香。”
我瘋了一樣撲過去，卻被血霧拽住膝蓋，重重摔回地上。
“走啊！”我吼得嗓子撕裂，“陳雨，你听見沒有！”
她看都沒看那個東西。
她走到鏡淵前，抬手，把那疊紙一張張展開，貼在冰冷的鏡面上。
紙上寫滿了名字。
每個名字旁邊，都畫著一顆小星星。
和零零號那封信上一模一樣。
陳雨的手在抖，可聲音很穩。
“一號，許安年。”
她抬起頭，望著鏡淵。
“願零號活著出去。”
鏡壁里，第一顆碎片亮了。
那光很小，卻像針一樣扎進裂縫。
恐懼實體臉上的笑，第一次頓住。
陳雨繼續念︰“二號，陳安，想吃一碗熱面。”
第二顆碎片亮起。
光穿過裂縫，落在少年蒼白的臉上，燒出一片黑煙。
它猛地後退，發出刺耳的嘶吼。
“不可能！”
陳雨沒有停。
“三號，周尋，想看一場雪。”
“四號，林笑，想回家。”
每念一個名字，鏡壁里就有一顆碎片亮起。
那些曾經被它當成食物的願望，開始變成光。
燈匠留下的鏡壁一塊接一塊發亮，暗紅色的血霧被逼得往後縮，封存室里的腐臭味被灼燒得干干淨淨。
念到第五個名字時，陳雨的聲音終于顫了一下。
她看著紙上那個名字，眼淚砸下來，把墨跡暈開。
“五號——陳星。”
我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。
陳雨吸了一口氣，指尖幾乎掐破紙頁。
“她的願望是……”
她閉了閉眼。
“希望姐姐永遠不知道她。”
“這樣姐姐就不會難過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整座鏡淵轟然震動。
所有碎片同時爆發出刺眼的光。
那不是靈力。
是被記住的名字，是被承認的存在，是妹妹拼命藏起來的愛，和姐姐偏要找回來的痛。
恐懼實體慘叫著後退，少年的身體開始褪色，裂縫瘋狂合攏。
“先生”已經只剩半截身體。
它在被擠回去前，猛地抓住他，把他一起拖向鏡淵深處。
老人碎裂的手指掙扎著張開。
一樣東西從他掌心滾落，沿著地面滑到我腳邊。
是那只搪瓷缸。
我伸手撿起來，杯底刻著一行針尖一樣細的字。
替我給她盛一碗粥。
我攥緊搪瓷缸，喉嚨堵得發疼。
鏡淵裂縫徹底合攏。
這一次，封住它的不是恐懼。
是四十八個被念出姓名的靈魂，真實存在過的光。
陳雨念完最後一個名字，雙腿一軟跪了下去。
我沖過去接住她，和她一起跪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她額頭抵著我的額頭，呼吸輕得像隨時會散。
我抱緊她，手指還在抖。
她貼在我耳邊，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听見的聲音說︰
“李默，我們回家吧。”
“豆豆還等著吃排骨。”
三號在黑鏡里安靜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。
最後，他輕聲罵了一句︰
“你們人類，真是又笨又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