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鹤带人封锁第五层的时候，我扶着陈雨从通道口出来。
她的体重轻得不正常，像抱着一截被掏空的树干。
我不敢松手，怕一松她就散了。
身后传来金属碰撞声，铁鹤指挥士兵焊死入口。
二十七名之前昏迷的士兵陆续醒来，一个个坐在地上发愣，表情茫然得像刚从水底捞上来。
我蹲在最近那个士兵面前：“你还记得什么？”
他眨了眨眼，嘴唇干裂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：“有人……叫我们回去。”
我问：“谁叫的？”
他摇头。
我问了第二个，第三个，第七个。
答案全一样——有人叫我们回去。
至于那个人是谁、长什么样、声音是男是女，没有一个人记得。
二十七个人，集体失忆，只留下同一句话。
搪瓷缸一直揣在我怀里。
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温度，不烫，就是微微的暖。像有人用手捂着。
回安全屋的路上我翻过来看杯底，那行针尖细的字还在——替我给她盛一碗粥。
灯印亮起来的时候，字迹下方浮出第二行暗文。
字很小，刻得歪歪扭扭，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留下的。
它没有死，只是换了一张脸。
我的手指僵在杯底，指腹摩挲着那行字，凉意从骨头缝里往上蹿。
陈雨在车后座睡着了。我从后视镜看她的脸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她的轮廓变淡了。
不是光线的问题。
是她整个人像被稀释了一层，五官还在，可边缘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。
弦理的残存数据在我脑子里跳出一组计算结果。
我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时候嵌进来的，可那些数字清清楚楚——陈雨在镜渊前念出四十八个名字，消耗的不是灵力。
是她自身“被记住的权重”。
每念一个名字，世界上就有一部分人开始遗忘陈雨这个人。
她的面孔从别人的记忆里褪色，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。
目前已经有七十三个人不记得她了。
我猛地把车停在路边，回头看她。她睡得很沉，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。
七十三个人。
她知不知道？
我没有叫醒她。
到了安全屋，母亲站在门口等我们。我看见她的第一眼，心脏缩了一下。
她的透明度又加深了。
上次还能勉强辨认出眉眼，现在整张脸只剩一个轮廓，像一团快散的雾。
“你们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倒还清晰。
我把陈雨扶进屋，给她盖上毯子。豆豆蹲在角落画画，蜡笔在纸上刮出细碎的声响。
我走过去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画面上有一面破碎的镜子，碎片散落一地。
一个老人蹲在碎片中间，双手抱着膝盖，脸埋下去，看不到表情。
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：他把自己关起来了。
我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那个老人的搪瓷缸画在角落里，画得很认真，连杯壁上的搪瓷缺口都没漏掉。
是先生。
“豆豆。”我蹲下来，尽量让声音平稳，“谁告诉你画这个的？”
豆豆抬起头看我，大眼睛眨了眨：“没有人告诉我呀。我做梦梦到的。”
黑镜里，三号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开口。
“他没被吞。”三号的声音很低，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那个老头自己钻进去的。
把自己钉在那东西的心脏里，像一颗钉子。”
我攥紧搪瓷缸。
“能撑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三号顿了顿，“但他活着。至少现在还活着。”
搪瓷缸里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动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。
我没敢再问。
第二天凌晨四点，铁鹤打来电话。
“华北旧址镜壁出事了。”
我赶到的时候，灯匠搭建的那间“有窗房子”还在。
镜壁上多了一道新裂纹，不长，从左下角斜劈到中间，像被人用指甲划开的。
二号陈安的光点在疯狂闪烁。
那颗光点一明一灭，频率急促得不正常，像溺水的人在拍水面。
忽然，光点里传出声音。断断续续，像信号被切碎了重新拼起来。
“它……在学……名字。”
我整个人僵住。
“在学什么？”
光点又闪了两下，陈安的声音穿过镜壁，每个字都带着颤抖：“它……在学……叫名字。”
我的血从四肢末端抽空了。
恐惧实体被四十八个名字逼退，不是因为受伤。
是它第一次见识到“名字”的力量。它在学。
它要用同样的方式反击。
回到安全屋已经是深夜。陈雨睡了，豆豆也睡了，母亲的轮廓在黑暗中若有若无。
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，把米淘了三遍，加水，开火。
锅里的水慢慢翻滚，白米在水中打旋，热气升起来，模糊了眼前的一切。
粥煮好了。
我把搪瓷缸从怀里拿出来，把粥倒进去。
热气从杯口升起的瞬间，杯壁上那个“造”字浮雕开始发光。
暗红色的光。
粥面平静了几秒，像一面小小的镜子。倒影里出现了一张脸。
不是先生的脸。不是陈星的脸。不是任何我认识的人。
那张脸没有具体的五官，可它在笑。嘴唇无声地开合，像在说什么。
我盯着那张脸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。它的嘴型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——
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，扣住了杯口。
是三号。
他的手从黑镜表面穿出来，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压在搪瓷缸边缘，把那张脸连同粥面的倒影一起遮住。
“别看。”
他的声音从没这么紧过。
“它在用他的记忆钓你。”